第49章
我执
傅云娇跑回电梯,两指戳在关闭按钮上,粗粗喘气。
两只鼻孔一边闭塞,一边通气,她吸气时,总发出一股闷闷沈沈的拉锯声,像一臺年久失修的老式拖拉机。
她扶住把手站了会,脑袋嗡嗡地,人是在电梯裏,但全部思绪还留在那扇门前。
有很多事像乱麻一样,层层迭迭,等她一一拆解开来。好不容易找到线头,傅云娇首先反应过来的是-她跑什么?
有什么值得她这么冒冒失失地就跑了么。
是,她是见到了一个女人,出现在蒋勋的房间。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干嘛那么紧张?她是来找小也的呀。
等把前因后果捋捋清,傅云娇理智完全回归了大脑。她换了换气,抬手,想按回17
楼。
想理直气壮地走回去。
结果手指碰上冰凉的按键,才发现刚刚冲进来电梯这么久,居然连楼层都忘记了按...
就傻呆呆地站在原地,纠结了半天。
蒋勋从浴室带了一身水汽出来时,裴医生正坐在沙发裏给谁发着信息。
仰面见他走出来,顿了顿,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
“处理完了?”
“嗯。”
“烫伤膏擦了么。”
“擦了。”
“下回煮粥记得别放那么满的水..”
“哦...”
蒋勋随口答着,把挂在脖上的浴巾扯下,扔进臟衣娄。他回卧室,看了眼窝在他的单人床上熟睡的小也。
走过去,把他露在外头的一小只胳膊,塞进被子裏。然后照着自己想象的方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蒋勋没照顾过谁,也任何没哄孩子的经验。所以一举一动都显得有点笨拙。他看着他熟睡的样子,看他的眉毛和眼睛,忽然就开始想-他的生父,那个被傅云娇称为爱人的人是什么模样。
她说他是个很好的人。她说她不会再遇见这样的人,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那么笃定的语气,字字决绝,划破了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某种假象-过去是不重要的。
因为蒋勋不曾拥有过过去,所以自负地低估了过去的分量。
和傅云娇的过去相比,他能做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
蒋勋静静退出房间,把门带上,转身过来,看裴医生正端详着他。
她的神情是如常的,素淡的,但蒋勋能感觉出,她镜片后的眼神似有许多话要说。
“傅小姐刚刚来过。”裴医生忽然说。
“她醒了?”
“嗯,看样子烧是退了,但感冒还没好全。”裴医生说,“我估计她待会还会来。您准备见她吗。”
“她不想见我。”蒋勋眼神黯下去,“我也没想好怎么见她。”
说完沈默了,如裴医生预料的那样。
虽然蒋勋没告知她,他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从蒋勋再次向她讨要助眠药物这件事上不难推断出他遇到了一个关卡,这个关卡横梗在他面前,他解决不了,也跨越不了。所以才会夜夜失眠。
裴医生想开导他,爱而不得是人生常态。既然无法得到对方的回应,不如就接受这件事,慢慢放下。
可蒋勋说,我放不下。她说过对我动过心。
裴医生笑了,动心实在平常。可动心过后,深思熟虑下,傅小姐会有现实的顾虑。
蒋勋不满,“她哪来那么多顾虑。她不过就是觉得我比不上之前那个。她就这样,只记得别人的好,记不得我的一点。”
”那您告诉她不就好了,告诉她您半夜三更把我这个心理医生叫来,非要我帮她退烧。告诉她您给她熬粥被烫伤了腿,再告诉她您照顾她儿子照顾了一整晚。您说出来她不就知道了。”
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就是开不了口呢。
蒋勋不语,依旧固执地沈默着。
其实这原因很简单。
弗洛姆说:爱是一种行为,一个人能力的实践。而蒋勋在这之前没有被真实地爱过,无论是父母,亲人,还是朋友,对于他的爱都是有条件的。所以当他遇见一个具象的可以表达爱意的人时,一面带着补偿性地,想无条件地付出给对方,一面又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表达。
就像《千与千寻》裏的无脸男,以为千寻会爱金子,所以一股脑地,把自己拥有的所有的金子都倒给她。
却没想想,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门外响起噔噔的敲门声,一下重,一下轻,礼貌又克制。
裴医生看了看蒋勋,说,“她来了。”
蒋勋避到门后,如临大敌。
人怎么都这样,一陷入爱情就犯傻呢。
裴医生无奈又好笑,站起来,缓缓开了门。
“傅小姐,早。”她微笑着对门外人说,“这次没走错门了?”
傅云娇脸颊微微出汗。
她捋了下发,照着心裏打过的腹稿说,“您好,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个小朋友在这,六岁左右,穿...”
“噢,您说的是小也吧,他正在蒋先生卧室睡觉。您要进来吗?”裴医生将门更拉开一截,蒋勋见状,缩脚,贴在墻边,呼吸暂停几秒,
说不清在期待她进来,还是害怕她真的进来。
好在傅云娇说,
“不了...我不进去了。麻烦您叫醒小也,说我来带他回去。”
裴医生看了眼时间说,“小也和蒋先生刚睡着不久,您不急的话,不如我们一同吃个早餐,然后再来接他?”
“我们?”
“对。”裴医生笑笑,“高烧过后需要补充营养,我看楼下有间早餐店很不错,您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去吧。”
她都知道楼下哪间早餐店味道好,看来是来过许多次了。
傅云娇心底暗暗地想。
裴医生看出她想拒绝的意图,表情自然地说,“您如果介意的话,也没关系,那我现在去叫蒋先生和小也起床。让他送您回去。”
“别..”
傅云娇听她念出那个名字的一瞬,心紧了紧。
裴医生抱臂笑着看她低声答应道,
“正好我饿了...走吧,我们先去吃早饭好了。”
裴医生默契地点点头,随她走出门想,
看来犯傻的,不只屋裏那一个人。
早餐店前有一排笼屉,刚蒸好的包子伴着热气出炉,吆喝声,碗碟相碰的声音充斥着这间小小的店铺。热闹地掀开清晨的序幕。
裴医生陪蒋勋熬了一夜,此时有点疲乏。
她将眼镜摘下,捏了几下鼻梁放松,再从白色西服口袋内拿出一张方巾,细致地擦过镜架。很平常的一些动作,但被她做着,举手投足间皆带着斯文的感觉。
戴上眼镜后,裴医生折好方巾,浅浅对傅云娇伸出手道,“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裴泊宁。淡泊宁静的泊宁。”
“很好听的名字。”傅云娇也伸出手,与她握了握,“我姓傅,傅云娇。”
其实不用她介绍,裴医生已经从某人口中听过这名字许多次。
傅云娇眼中,裴医生如她名字那样,一颦一笑都是淡的。
她的袖口挽到小臂,吃粥时,头肩不动,勺子递于口中,再细嚼慢咽。
不疾不徐的模样,和蒋勋很相似。
大概物质富饶的人都如此,因为不担心资源会被谁抢走,所以吃饭,做事,总有种气定神闲的松弛感。
反观早早入社会的人,由于忙着谋生,常常一天打几份工,吃饭时间全靠挤出来,能囫囵吞枣地填饱肚子就算好事,哪有闲暇去享受美食呢。
这么对比下来,傅云娇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句-人以群分。
即便她们同处在一间杂乱的店铺中,裴医生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仍是鲜明的,是不同与她的。
这让傅云娇心起了一点点,轻微的波澜。
裴医生食量很小,傅云娇因为在病中胃口不佳。
两人点了几碟点心,两碗豆浆,不一会吃完。
裴医生放下筷,擦过唇边汤渍,才与傅云娇闲谈起来。她像是有心避免傅云娇尴尬,一句未提蒋勋的事,不过问了问她美甲店的生意如何。最近有没有接到新的订单。
傅云娇说,一切都还好,直播照常,客户也变多了。
言外之意,有没有蒋勋,她的生活都在向前走。
吃完饭,傅云娇和裴医生在公寓楼下散过一圈。
从下仰视上去,公寓楼像个硕大的外卖柜,密密麻麻的隔间裏,塞了数不清的外乡人。
小区绿化率也不高,几棵海桐,几棵桂花,便是春夏秋冬的全部光景。
裴医生脚上穿了双细高跟,走过石板路时,傅云娇伸手拦了下,
“当心,这儿有个坑。”她绕去裴医生右侧,探腿踩实翘起的石块,再伸手道,“小心崴脚。”
极小的一个细节,却让裴医生对傅云娇好感俱增。
她搀住傅云娇的手,跨过石板后说,
“傅小姐,我们方便加个微信么。”
裴医生才不像蒋勋,她毫不掩饰自己对傅云娇的欣赏。
“我有位朋友,一直想认识您。”
“想认识我?”
“是的,您别多心,我是想起她也是做美业相关工作的,也许未来您和她有机会合作。”
“可以的。”傅云娇摸摸口袋,发现手机还落在家裏,略带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手机没带在身上,等会上去我加您,对了,您那位朋友怎么称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