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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梦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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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云破月而言,君伯人是他的半个引导者,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年老一年,直到须发皆白,背皆佝偻,云破月还是会常常回想那段岁月。

寻一人做知己,原以为是一生,一念来回,终不如岁月无情。

云破月想,君伯人是特别的,对他而言,在情感亦或者是肉体上。而宁一一亦是特别的,因为她曾救了他,且她是他的妻子,他更有丈夫的职责对她特别。

在朝堂泥泞中挣扎的那些年,云破月同君伯人随着地位的逐渐变化,政治方向亦起了变化。那个人终究是要走世家子弟的道路,更何况他本就优秀,而云破月这般的人奴,如何追得上他?

许是因为原本同他的关系成了难以言语的障碍,便起了快刀斩乱麻的心。于是,云破月娶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宁一一。

由此,冰裂了当年他们本就堪危的关系——不过当年的面上,两人到底还是如往常一般,客气守礼。若非凤阳之战,怕亦不会演变到后来的地步。

当时光抛却了少年人的幼稚之后,总开着教人措不及防的玩笑。云破月想,若是自己当年能再冷静些,或许,便不会是今日这般,只有孤坟,一人话凄凉。

从未想过能富贵不可言,云破月所求的,不过是一方安定,免受奴役。

所以当官宦权贵世家的公子君伯人,要与自己交心知己、患难与共,对云破月而言,是那不堪的命运中,措不及防的意外。

云破月的父亲,是舞阴公主府中的一个马奴,亦有自己的家室,他和通州一个县令的奶娘私通,生下了云破月,奶娘死了丈夫,后来改嫁到了花家做姬妾。

在八岁以前,云破月生活在父亲的那边。

在八岁以前,为了不让自己在后母和兄弟的殴打下死掉,云破月常常整日整日地在外面放牧,甚至许多时候,两三夜不回去——没有人会问他夜晚在哪里过夜,就算他那懦弱胆小的亲生父亲也一样。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大约在云破月八岁快到九岁的时候,那日的天气如同二十余年后的那个冬天一般,冷至骨头。云破月后母的儿子打碎了一个据说昌平公主赐的盛器,因为害怕母亲责备,于是将罪责推到了那日恰好放牧回来的云破月身上……云破月没有解释,也根本不需要解释——因为没有人会听。

云破月已经不记得那种被鞭打的疼痛感了,因为他的全身都好像是废掉了,没有定形的骨骼一直在被打,毒打没有结束他就已经麻木到没有感觉了。

奇迹的是,浑身是血的他被丢在天寒地冻的大雪中整整两个时辰,他却都没有就此断了气。还是云破月那懦弱的父亲将他又捡了回来,送去了生母那边。云破月在床上养了将将半年,他方才能下床自己走路。

花家是个中下门第的家族,祖辈靠着经商发家,近两代才出了几个县令之类的官员。只是虽说官位不高,花家那时在那地却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人家。云破月的母亲名声不好,故此在那边也不大好过。花贵因为生意上的不如意,时常喝醉,喝醉了便时常要打云破月的生母——更连带着外来的云破月。

纵然彼年那方还有个明事理的弟弟,却到底是让云破月感觉难以生存,即使在花家相对于在云破月生父那边要好一点点,也只是一点点。

十岁那年,云破月遇到了他的第一个恩人,花贵府上的那个厨娘。

她常常在云破月饥寒交迫的时候,偷偷送给他一些饭食,可惜,后来那个厨娘死了。别人都说是她和花贵府上的马奴通奸,不小心淹死在了水里。可云破月知道并不是。

云破月知道,那个厨娘她是个寡妇,家里只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女孩。而花贵府上的管事一直想要强娶那个厨娘。

云破月还知道,他的生母和花贵府上的那个管事有私情。他的生母因为嫉妒,帮着那个管事害死了那个厨娘。

云破月把自己卖了,就在舞阴城外冰天雪地的官道上。他跪了整整一日,在他手脚冷到快没有知觉的时候,打马而过的林氏大公子林昂,终是收了他面前的那一纸契约,用高昂的百金,将他买了去。

云破月花钱埋了那个厨娘,剩下钱一半给了厨娘家的老人和女孩,一半给了自己的生母。

林昂,丞相林谦的长子,云破月原本的主人,他比林琅大了整整十七岁——林昂本非嫡出,是先丞相林谦年少之时同一个婢女厮混一夜过后,那婢女偷偷生下的孩子,故此,作为林家大公子的林昂与二公子林琅年岁相差如此巨大。林谦娶了秦室的长公主为妻,林昂才过继到她的名下。

林昂是个好人,最起码在云破月的眼里是如此。

跟着大公子林昂的时候,云破月见识过不少的王公贵族、富家子弟,识得了何为一掷千金,何为“不识肉糜”,何为纸醉金迷、风花雪月,那些世家子弟,他们大部分,没有信誉,没有信念,甚至没有能力,他们装腔作势而夸张虚浮,可是他们依旧银靴紫鞍、宝马香车。在这些人中生存,最要学会的不是道理,而是用如何让道理站在自己的这边,纵然是不折手段。

林昂让人教会了云破月最基础的剑法,教了他最浅显的兵道,教会他如何在这些王公贵族之间明哲保身,却没有教他如何拒绝一份意外而来的情义、如何不轻易去动心。

十五岁那年,云破月遇到了不一样的贵族子弟,君朗,自此改观了他的一生,那年的君朗也不过十七岁。

而云破月十七岁那年,他的主子林大公子林昂二十二岁。二十二岁,方满弱冠两年,开始独当一面的时候,却因淮南刘玄的叛乱,林昂为掩护林谦逃离断后,而被乱箭穿心坠落深渊而尸骨无存。

那年的林琅也只有五岁,云破月记得那个手足具是婴儿肉感的精致小人,趴在自己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喊了一整夜的“大哥”,直到长公主殿下派人寻到他那偏僻之处。

云破月想,自己的主子林琅,亦是因为对大公子林昂的眷恋,才放过夺嫡之后的三公子一命。亲人,在他们这些贵族之中看起来是如此渺茫,而云破月这种卑贱出生的人,也是如此。

“越是孤独的人,便越是渴望被人温暖,世子殿下,也是凡人。”云破月记得,那年林琅继承父亲的基业,坐上王位之后,他同母异父的弟弟花弄影轻摇着扇子,对他如是说道。

忆得旧时携手处,如今水远山长。

时光已去不回头,记忆却如同被施了妖术,有关君朗的,时时存在云破月的脑海和心间,挥之不去。

他人皆道童年是一生中最欢乐灿烂的时光,天真无邪,云破月想,若是自己有一个正常的童年,自己也可能会认同这种看法。

云破月想,十五岁的自己已经算不得孩童了,甚至连少年的心境亦已经隐藏得悄无声息。

云破月活到这十五岁,每日便是重复着练剑和习书这两件事,平淡无波的生存方式,干枯得像口经年深井——云破月不愿长乐跟着自己重复这样的生活,他怕长乐跟着自己会变成同自己一样,没有笑颜,没有色彩,乃至如今的眼里,没有了世间万物的乐趣。

更因为,在很多年后,亦验证了云破月的猜想,他的孩子长乐,容貌长得与生身之人如出一辙

人总是会变的,云破月又如何真的能预测那孩子长乐的变化。便是云破月的主子林琅,在林昂没有逝世的时候,方还是如世人描述的那般,纯良可爱。

传闻,昌邑长公主生林琅的时候险些丧命,由此对她的长子林琅并不大喜爱,而疏于照拂,五岁前的林琅便一直是林家大公子林昂管带着的。

云破月记得,那时候的小林琅,最喜欢戴着一顶白狐皮帽,着一身金丝绣纹如意锦衣,趴在回廊的栏杆上,或玩着手中的东西,或呆呆地瞧着大公子练剑,不哭不闹不吵,安安静静地瞪着一双水灵大眼,乖巧得如一只精致的幼鹿。昌邑长公主的容貌盛丽,生的林琅外貌皆是融合了父母的长处。

有时,林昂练完剑,便能瞧见一团毛绒绒在廊角一动不动,待走进了,方能瞧见小林琅那软软的小脸贴着红木漆的长柱,密睫轻动,且酣睡间唇角会有丝丝晶莹落下。这时的林琅便会笑着将小林琅抱回去,或是用羽毛这些玩具逗弄小林琅。

云破月愿意忠于林琅,除却对林昂的信约,还当是那年那方满五岁的孩童与他说的那句话——“云哥哥,我要站在权力的顶端,这样,我在乎的人就不会轻易的死了。”

云破月想,为了活着而活着的自己,亦要寻找如何活下去的道路,于是,他选择了林琅。

从林大公子林昂死后,小林琅的眼神就变了。云破月粗略了解过所谓官场之道,却无法做到游走其中,因而这么多年来,云破月他始终是个不够“上道”的杂号将领,纵然林琅信任于他。云破月不知道,林琅是如何在那般幼小就学得官场那套,至此,小林琅变得少言寡语,察言观色,总是能在最适当的时机抓住一切于自己有利的机会。

十七年时间,林琅站在了权力的顶端,孤寂一人,云破月却不知,林琅是否还记得他最初的那个想法。

云破月想,林琅是非常在乎君钰君先生的,云破月从来没有见到过后来那么“唯我独尊”的林琅,会那么为另外一个人那般的情绪疯狂,以及牺牲付出。而林琅,亦是在乎江云岚的。只是,云破月觉得,林琅对两人的喜欢程度不尽相同。一个是师是友如大公子般引导他让他敬慕的人,一个是如后宫无数床第间伴侣的人。

君先生君钰,是那人的同胞弟弟,因着教导林琅兵武和文学,相府的人皆尊称他为先生,云破月亦然。

而随着年岁渐大,林琅的性子也越发地叫人捉摸不透了,林琅有了数不清的枕边人,可云破月却从未见过林琅将哪个留得像江云岚一般久,云破月想,若非君先生中毒的事,林琅会一直留着江云岚陪伴在身侧吧。

高处不胜寒,林琅越往上面走,便离云破月这般人越来越远,也离其他人越来越远。千山之巅,悬崖尖峰,唯有一人可立,一人面对。林琅所要顾忌的,是云破月能预见或无法思虑的种种。

“长久的相伴自然会有情感,何况是最孤寂的人,他自然更需要有人来安抚,哪怕只是作一个听话人留在身边,亦是一份安慰。而柔媚顺从、和听上意的肉体,更是让人没有负担。”他的弟弟花弄影那时是如此同自己说江云岚之事的。

云破月却疑惑,他的弟弟弄影明明深谙林琅的种种思虑,为何不作林琅的“听话人”。

花弄影却是云淡风轻地于他道:“跨越帝王之忌,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来这里,并非为我一人,君心难测,弄影赌不起。弄影,更是有自己的贪心。”

他的弟弟花弄影虽是说得含糊,云破月却隐约可知他的弟弟为何对主上林琅事事有所保留。花弄影要保住的,还有花家,还有母亲,同云破月自己是并不相同的,他自己,是孑然一身。

若能够由自己选择一项要修习的东西,云破月希望能是医术,如此,当那个男人在他怀里耗尽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自己亦不至于只余发怔而显得那般无力。

“君大人产后染疾,这些时日到处奔波,大人他本就虚弱,又无适当休憩,如今这沉珂难治,小人实在是无力回天。”

多么可笑的话语,一个男子产后染疾。可又是多么残酷的真相,便是这个男子为云破月他生下了长乐,然后间歇性搭上了自己的命。

突然感到一阵刮骨的寒冷,云破月禁受不住地将手浸到水里,妄图用水温来缓解突袭来的寒意,然而,山泉更深的冰凉,钻心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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