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一只小黑色三足鸟歪着头站在素颜手背上，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素颜骨碌碌地转。
素颜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蛊惑道：“去找桃心。记住桃心是你唯一的主人。”
小三足鸟动了动脑袋，眨了眨眼睛。素颜将它往空中一抛，它便扑棱着翅膀从一元殿上方的窟窿中飞了出去。
之后，她将碧璃锥从硕大的鸟足中取出，用术法好好清洁了一下，才放入储灵间。
做完了前面这一切，她才转身看向昏迷的宁夏。
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亲口对她说：“我只是宁夏。”
说不上来内心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挑着桶翻山越岭去寻干凈的水源，打到了水，却在回来的路上发现桶少了一块木板，水洒了一路，之前付出的一切都是徒劳。
躺在地上的宁夏无意识间发出痛苦的低吟。他眉头紧蹙，印堂发黑，脖颈青筋暴起，俨然走火入魔之相。
而他双耳佩戴的血枸杞耳坠已稍稍褪色，渐渐会压制不住暴走的气息。
看来是方才旭胜的黑雾让他受了严重的伤。原来宁朝夕不让他过度使用干虿烈火是因为这个。
烈火焚敌亦灼己。
素颜默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脚下没有挪动半分。
“呃……”宁夏口中逸出压抑着痛苦的吭声。
素颜掉头就往一元殿外走去。
“素颜……”在疼痛的喘息中逸出的两个字，却让素颜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在叫“素颜”，不是“齐花”。
素颜忽地转身一看，宁夏双目紧闭，青筋暴突，身体蜷缩成胎儿保护自身的姿势。
素颜的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印痕。
她朝外迈出一步。
“我疼啊。”极低的一句哀叫，仿佛枷锁缚住了素颜的双脚。
她还是没有办法忽视这句话，即使身旁的人早已不是弒星。
她认命地回到宁夏身侧，听着他沈重的呼吸，探查他的情况。
宁夏的火焰状鎏金发冠早已歪斜，墨色长发蜿蜒一地，胸前暗金纹赤色衣襟已被他抓皱得不成样，就差被撕裂了。
素颜手上覆上轻柔的法力，轻轻覆在他胸前，要为他疏导暴走的气息。
素颜碰上他胸膛的那一刻，宁夏猛地睁开了眼，一双火红眼瞳盯着素颜，仿佛要从眼中迸出火星。
他一把抓住了素颜细嫩的手腕，捏出深深的红印。素颜立马试图抽出，却被他死死拽住。
宁夏肯定道：“你不是齐花。”
素颜挑眉道：“你才知道？”
她接着又道：“你没有走火入魔。”
宁夏仍然躺在地上，墨发铺散一地。他难得地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微笑：“你才知道？”
一模一样的话回怼她。
素颜柳眉倒竖：“你要做什么？放手！”
宁夏面色平静下来：“我要弄清楚一些事情，放手你会跑。方才救了你，你却不救我，这就想跑？”
他虽然最开始昏昏沈沈，但后面稍稍清醒的时候，看见了她怎么对付旭胜，更看见了她对那突然飞出来的碧璃锥有多温柔。
结果对他就这种态度，盯了一会儿就要走。宁夏自己都没意识到，因为内心的隐隐不平，他方才难得地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我不会跑。”素颜冷声道，“茍富贵，放手。”
“茍富贵”三个字不烫嘴，但烫了宁夏的手，让他皱眉丢开了素颜的手腕。
他见素颜横眉冷目的模样，确实不像会跑，于是他利索起身，站在她面前，微微低头，正对上她寒冰般的目光。
“你和齐花是什么关系？”宁夏正色道。
“你既然能那样叫我的名字，说明你有了‘别人’的记忆，对吧？”素颜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对于宁夏来说，“弒星”已经是“别人”了。
“你和记忆的主人是什么关系，我和齐花就是什么关系。”
“不一样。他是他，我是我。”
宁夏一边自信地答话，一边整理自己歪斜的发冠，不用对镜就将头发重新梳理得一丝不茍。
站在她面前的，又是那个一身红衣不可一世的宁夏。他道：“我不是那个人。我拥有自己的完整生命。”
他今日说的话确实太多了，每句话都像一根刺，深深地插进素颜心裏。每一根刺都在提醒她——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她记忆裏的那个人。
“很好，很好。”素颜几乎是从牙缝裏挤出这几个字。
她继而冷笑道：“所以，你才打算用金鼎炉中的神龙火烧掉我的身体？”
“毁掉你的身体，就能毁掉你携带的魂魄。我无法毁掉仙魂，但是神龙火能。”宁夏振振有词，“我如果和这些魂魄融合在一起，难保不会受影响。仅仅是一点木魂，我就吃了苦头。”
他说话的时候，眼瞳火红而明亮，没有丝毫闪躲。
“也许我的魂魄残缺，但作为宁夏，我拥有属于自己的、完整的一生。”
就算对宁朝夕，他也没有一日之内说过这么多话。
他还是被“那个人”的回忆所影响，对素颜有了一丝愧疚。但只是一点愧疚，并不足以战胜他想要做自己的愿望。
素颜的声音有些委屈：“你继承的是‘欲’，是对力量的渴望。你还想知道什么呢？”
齐花是她历劫的一世，她拥有了齐花的记忆，因此她为前生的自己感到委屈，亦为齐花感到委屈。但她即使再委屈，也是神色自若，不会掉一滴眼泪。
宁夏摇摇头，他想说不是这样，却难以启齿，最后只能保持沈默。
素颜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但又确定一件事——
她想离开。
不想在此地和这个人耗下去。
她再次往殿外走了几步，宁夏却闪现到她面前，手上再次聚拢火焰：“你不能走。”
“你要杀了我吗？”素颜嗤笑道，“是你自己一时心软，阴差阳错让我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这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我杀不了你。”宁夏说的是实话，如果他真要杀她，那到时候免不了又要和体内的那棵青木争斗一番。
既然不能为她所用，如果宁夏真要害她，那留着他的魂魄就没有用了。魂魄易碎，就让它碎吧！
素颜破罐破摔，手上聚起一股清寒的灵力。
海底宫殿猝不及防地摇晃起来。殿顶早已破开一个大窟窿，宁夏目光凌厉，出乎意料地将手中火球抛上高空，正撞上从天而降的一道身影。
两力相撞，在空中炸开巨大火花。在火花的间隙，素颜瞧见那被烧焦的一团毛绒绒。
毛绒绒“砰”一声坠到殿中，带起不少土石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