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于殷绛阙来说,每日面对着沾满血污的墻壁,听着四周传来的哭嚎声,过去锦衣玉食的生活就好像一场梦一样,令他不敢多想。
他在狱中过得很不好,明明身负重伤,马上就要死去,可鹿蹊山却还是打算挑个日子将他带到世人面前斩首示众。
想到即将到来的死亡,殷绛阙并不害怕,他看着墻上那个小小的窗口,想着外面将会是什么样子。
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在小的时候,他只要趴在窗子上便能看到院内粉嫩的桃花,风一吹过,花瓣就像下雨一般簌簌地往下落。
想到这裏,殷绛阙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向那个窗子。
他曾以为自己窥见天光,却没想到那只是黑暗中游离的烛火。
他对不起很多人,有的人为他而死,有的人因他而死,就连活着的殷家人也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抬不起头。
所以他觉得自己该死,哪怕被人唾弃谩骂,他也只是垂下眼眸,没有丝毫争辩的欲望。
殷绛阙靠在墻上,感受着生命的流逝,他很想再见一见崔椋,可那人却一次都没有来过。
“崔椋……我后悔了。”他缓缓闭上眼睛,泪痣点缀在沾染血迹的苍白皮肤上,看着格外的惊心。
曾经的殷绛阙凌驾于感情之上,他就像一个旁观者一般看着崔椋是如何对自己产生好感,又如何变得失望,最终心灰意冷。
而现在的他却变得感情用事,再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像之前那样,与崔椋在王都的小巷子裏走上一会,那时也许便是两人最近的时候了。
对殷绛阙来说,他生来便是不被祝福的孩子,没有人爱他,所以死亡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得不到的东西就是得不到,在失败之后,他倒是没什么执念,放手也相当洒脱。
所以当他得知明日自己便要被斩首示众了,心裏却并没有多么难过。
他就这样跪坐在狱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突然间,他眼前的景色似乎产生了变化,殷绛阙朝四周望去,发现自己正坐在殷府的那片竹林中,眼前站着府上的一个小厮。
他望着那小厮,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妥之处,反而断断续续地对小厮说道:“好累……我想先睡一会……就一小会就好,等崔椋来了叫醒我。”
听到了这边的声响,守着灵狱的甲卫堂弟子匆匆赶来,却发现殷绛阙正对着面前的空气说话。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见她。”殷绛阙说道:“她写的第二个话本我早就看完了,如果可以的话,能给她提个字吗……如果能有‘兰陵哭哭死’的亲笔签名就更好了。”
求你,这是最后一次,让我见你。
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情景,殷绛阙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无神的双眼望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墻壁,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随后,他便没了声息。
殷绛阙死了。
他死的时候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墻边,头颅低垂,眼睛紧闭,若是忽略脸上身上的血迹,便还是那个芝兰玉树的浊世佳公子。
狱中弥漫着血腥气,其中还掺杂着薄荷的味道。
得知他死了之后,弟子们纷纷觉得没能挨到当众斩首真是便宜他了,可崔椋却紧紧地揪住那个狐貍毛的围脖,许久说不出话来。
凭殷绛阙的本事,脱身并不是一件难事,可在岑暄曜的匕首落下前,他为什么连躲都不躲呢,难道是为了赎罪吗?
想到赎罪二字,崔椋嘲讽地勾起唇角。
到了这一刻,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对殷绛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了。
殷绛阙爱她吗?崔椋并不这样想,她不觉得殷绛阙会爱上任何一个人。
可他应当是喜欢她的。
那她呢?她对殷绛阙又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想到那个在房间中仿徨的小男孩,想到他一笔一划地写下“岁岁平安”四个字,崔椋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殷绛阙的储物袋被鹿蹊山收缴了,裏面有个机关球,崔椋特地将它从曹总管手上讨了过来。
她拿着机关球来到灵狱,将它放到了殷绛阙的手中,可那苍白而又修长的手指却再也无法握住任何东西了。
“殷绛阙,去找你娘亲吧。”崔椋低声说道。
话音未落,她便觉得心口一阵剧痛,下一秒,竟喷出一口血来。
她擦去唇边的血迹,脱力地跪倒在地,一抬头,正好对上殷绛阙的脸。
眼前的青年身着染血的枣红色的衣服,周身弥漫着淡淡的薄荷香,他的眼角处有颗泪痣,清贵柔和的长相慵懒而轻佻。
这幅模样,与二人初见时并没有什么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