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西坐进後座,而不是副驾驶座,表示她是一个人,艾伦只是司机。
“去哪?”
“往前开,我会告诉你的。”
车子从狭小的街道出来驶向大路,途中除了指点方向,崔西始终保持冷淡,双方互不说话。艾伦从後视镜中观察,发现她双眼注视窗外,脸上带著寂寞无聊的神情。崔西的故事结束了,现在坐在後面的是谁。她像个独守空房的女人,美丽,富有,孤独且傲慢。艾伦不禁怀疑这才是真正的她,刚才在小公寓中的不过是假象,否则此时此地,她还能演戏给谁看呢。也许安东尼的本意正是如此──介绍一位黑道情妇给他,能够轻松蒙混过关。难怪安东尼说只有她能帮得上忙。
车停在高档街区的豪华建筑物前,一个体面的男人从里面出来,替崔西打开车门。他的表现温柔而含蓄,又时刻不忘察言观色。这里不是谁都能随便出入的地方,艾伦正在考虑是否要跟著下车,他的穿著和此地可不太相配。崔西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说“过来”,艾伦从没遇到过一个人能将眼神运用得如此巧妙,只对她想暗示的人起作用,而在其他人看来,那不过是眨了一下眼睛。艾伦心领神会地下车,走到她身边。
“女士,我没有见过你,能让我看一下您的会员卡吗?”体面的男人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艾伦的出现让他感到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
崔西并不理会他的提问,继续往前走──神态从容,举止高贵,恰到好处地表现高傲,对方开始犹豫是否该将她拦在门外。然而崔西在门口停下来,对大厅内部看了一眼。
“我没有会员卡。”她说,“要是你不想让我进去,就把尼尔曼先生叫来。”
朱利文?尼尔曼是制酒业巨头的第二个儿子,也是有名的花花公子,脾气暴躁且从不掩饰自己和黑帮之间的友好关系。此刻他正在大厅和几个看起来十分严肃的男人聊天,当他无意中朝门口看了一眼时,崔西把握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向他微微一笑,并以极小的幅度优雅地挥了下手。尼尔曼显然不认识她,但是对於漂亮女人的主动示好,他也报以亲切的微笑。看门人又找到了自信,自以为做了个最正确的决定,没有要求再看会员卡就放行了。
崔西走到酒神之子面前,看门人还在远处看著她,一旦情况不对就立刻行动以弥补自己的判断失误。尼尔曼停止说话,崔西说:“朱利文?尼尔曼先生。”
“是的。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林恩?卡玛斯的姐妹,他向我提起过你,他的母亲是我的姨母。我一直想认识你。”她的目光又开始起作用,钩子和圈套,尼尔曼立刻就上钩了,林恩?卡玛斯是他最要好的狐朋狗友,这不是秘密,报纸上常会提到他们的名字。尼尔曼甚至没有去想想这层关系的真实性,林恩真的有个远房姐妹肯定是藏不住的。崔西的暗示起了作用,尼尔曼亲热地拥抱并亲吻她,看门人放心地走开了。
“我就不打扰你谈正事了,等会儿我们再好好聊,我对你的事迹非常有兴趣。”
她给了他一张卡片。艾伦在这个庞大而金碧辉煌的俱乐部里几乎迷路,崔西却玩得非常尽兴。“你混进来就是为了这个?”他还以为有什麽重要的事要办,但最终发现只是白白荒废了几小时。
“混进来了,这就是目的。”崔西说,“这里不是有钱就能来的地方,怎麽样,要再喝一杯吗?”艾伦确实佩服她的演技,不只是技巧还有胆量,她敢於在各种人面前大胆说谎。
“我们该走了。”
“好吧,要是你感到无聊,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崔西带他离开,经过洗手间时,她要求艾伦在门外等一下。十分锺过去,崔西还没好。这时一个年轻女孩从里面出来,艾伦看看她,她也盯著艾伦不放,似乎觉得站在女士洗手间外面的男人十分古怪。她穿著暴露,一件带著黑羽毛的裙子,胸前开叉,後背裸露,裙摆只到腿根,脸上化著浓妆,和外面捕鱼的女人不同,是个高级妓女。
艾伦目送她离去,继续等待,过了一会儿她又走回来。
“是我。”她说。艾伦终於明白她为什麽喜欢在电话里说“是我”了。这是她的习惯,她一定对很多人说过这句话。每一个身边出现的女人都可能是她。
“别站在这里,我们去别处玩,夜晚还长著呢。”
崔西靠过来,双手环抱著艾伦的脖子,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一吻。她的身体像丝带一样滑,艾伦又忍不住认为她正是干这一行的。崔西在他耳边说:“我不是杀手,不能教你怎麽杀人,但是我可以教你如何成为一个出色的男人,以及在人群中生存的方法。”
26.演技
艾伦经历了一个梦境似的夜晚,短短数小时,他和崔西去过很多地方──俱乐部,赌场,酒吧,甚至参加了一场陌生人的婚礼。现在他们站在警察局对面的小巷里,艾伦在想她是不是也打算进去扮演一个寻找失踪小狗的贵妇。崔西以精湛的演技在各种场合自由出入,更令人惊讶的是,她不但善於隐藏自我,甚至能让艾伦的存在变得正常起来。无人觉得他不该出现在这里,无论崔西扮演的是物色客人的妓女、豪赌的富家女、买醉的女人还是新娘的远房亲戚,人们都会欣然接受,并且一起接受了同时出现的艾伦。
“你究竟对他们说了什麽?”艾伦好奇地问,“为什麽他们从不怀疑,难道就没有人愿意好好想一想到底是怎麽回事吗?”
“我什麽都没说,只是介绍了自己,编一个顺理成章的身份。”崔西说,“至於你,当有人问起的时候,我就会说你是我的一个朋友,然後眨一下眼睛,像这样。”她对著镜子眨了一下,嘴角往上弯曲。这只不过是个很普通的举动,但是其中似乎又包含很多意义非凡的内容──他是我的朋友。眨眼意味著心照不宣,微笑表示这是个令人愉快的秘密,人们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猜测,要是再继续追问就会显得愚蠢无趣了。尽管艾伦的衣著始终像个街头随处可见的年轻人,但没有人觉得可疑,如果其中有什麽问题,那麽这个破绽就太大了,对於太明显的不对劲,几乎所有人都会自欺欺人地忽略不计。
“你明白吗?”崔西往嘴唇上涂抹发亮的唇膏,她的样子千变万化,艾伦已经搞不清哪个是真正的她了。
“明白什麽?”
“实际上根本没人关心你演得像不像,关键在於你能不能骗过自己。要是你心虚了,哪怕只有一瞬间,也会把这种疑惑传递给别人。”崔西说,“他们很敏感,但也很容易上当。过来,试试看著我的眼睛。”
艾伦走到她跟前,崔西的头高抬著,脸色白得透明,这种透明感在灯光下让人产生服食迷幻剂才会有的幻觉,艾伦觉得似乎能够透过她的皮肤看到骨骼。崔西有一颗水晶似的头骨,通透、明亮,没有杂质,因此她可以随心所欲扮演各种角色。艾伦看著她的眼睛,崔西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