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〇五四/疏雪
【第一更】分歧
掀开衣裳的瞬间,
鲛人背后的烙疤居然顷刻消失不见。
鲛人面颊上的冷汗不断滑落,怎想将军并没有发现异样,只是像模像样地点点头,
随后驱马离开此地。
“驾——!!”
马蹄声渐弱,林疏雪小心翼翼地从外氅裏探出头来,
眼眶微微发红。
曲清黎安慰道:“障眼法,
成功蒙混过去了,
不要紧张,已经过去了。”
鲛人抽泣着:“好……”
曲清黎哼着小曲,
很是惬意的样子,说道:“对了,你有名字吗?”
鲛人畏畏缩缩地说道:“还,
还没。”
曲清黎端着自己下颌,
认真地思忖了一瞬,才说道
:“月中寂寞无人管,雪中萧疏近水栽,
不如就叫‘林疏雪’这个名字怎么样,
还很应景。喜不喜欢?”
“好。”林疏雪生涩地说道。
可是她刚想跟着曲清黎跨出一步,林疏雪便跌落在地,
她无论怎么挣扎,
却都无济于事。
林疏雪无奈地看向曲清黎。
曲清黎意识道她的腿的问题,毫不犹豫地将她背在身后,
幸好林疏雪瘦瘦小小,其实并不是很沈。
曲清黎见她终于有了回应,
也像是少年一样雀跃起来,
她欢心道:
“诶,喜欢就好,
听为师,咳恩,听我说啊,只要是你拜我为师,肯定日后吃香的喝辣的,为师在世一天,就会护你一天……”
就这样,曲清黎把自己的天赐小徒弟“坑蒙拐骗”进了自己的麾下。
凡事,都要讲求个天缘。
毕竟缘分是天註定的,不能强求,也不能强行避免。
她始终没有追问关于林疏雪的过往,或许对于曲清黎来说,过往没那么重要,放眼未来就好。
在原先别鹤堂的地方,曲清黎在牌匾上提字“心剑”二字,一边研究傀儡木偶,让傀儡木偶帮助林疏雪适应刚修炼成的双腿,一边创建着最初的揽月心剑。
她的初衷是,揽月,便是自在逍遥,不受拘束,如同明月般皎洁,不为污秽若染。不争,不抢,安然无恙就好。
她希望林疏雪也是。
之后,两个紫衣的傀儡木偶扶正着林疏雪的双腿,向前一步步的挪移,日子渐渐过去,林疏雪的腿果不其然好了起来。
在创建揽月心剑遇到瓶颈时,曲清黎总是会在桃树下抚琴,琴音婉转清扬,叫人心神愉悦。
而这个时候,林疏雪也总会在一旁听着,褒扬道:“师父弹琴好好听。”
曲清黎对此十分受用,从不食五谷的她,在下山时总是破例在包子铺买上三鲜肉包,掌柜见她总来,总是多送一个梅菜味的。
掌柜的也曾受过曲清黎的恩情,笑呵呵地说道:“现在孩子就是长身体,让疏雪多吃点。”
林疏雪看见三鲜肉包,仿佛是饿虎扑食,转眼间就吃了个精光。
速度之快,甚至让曲清黎都为之咋舌。
也……也对,毕竟是从海裏出来的,吃点这种东西,还是蛮正常的。而且长身体嘛。
正常,很正常!
养成一个小徒弟的时光总是美好的,尤其是看她逐渐识字,逐渐懂得人情世故,懂得武学的奥义,每一点的进步都很值得铭记。
曲清黎教授八卦,让林疏雪识天命,和她修了连通昆仑山和凡间的天桥,又送她一团红线,林疏雪有些不解地看向她,还以为师父是嫌自己修炼不成,让自己去学女红。
可林疏雪死活不接,甚至都要哭出来了。
小林疏雪泪眼婆娑,她抱住曲清黎的小腿,说道:
“师父是嫌弃我了吗?剑术我会好好练的,我再……再也不偷偷溜下山了。师父不要走。”
原来是这样啊。
曲清黎听到之后,先是忍不住笑了两声:“为师哪裏会嫌弃你,是你答应为师当师父的,你不走为师都开心了。”
林疏雪抽噎着,怔楞地站在原地:
“哦。是这样啊。”
曲清黎继续说道:“这是要传授给你傀儡之术,为师才疏,不要嫌弃为师则是。”
只不过,现在的曲清黎还不知道,她不经意的给她的这团红线,对于未来的林疏雪,到底有怎样的影响。
……
日子一点一点过去。
林疏雪作为鲛人,要比普通凡人弟子学习更快,进步也更明显。
与旁人不同的是,她更爱研究旁门左道,阵法、符纸的研究甚至要胜过曲清黎。只是当时的曲清黎并没有多想。
虽然并没有经历天阶试炼,但是才短短三年,林疏雪便从筑基期,到结丹期,很快便要到达金丹期。
当时的曲清黎在筹划建立一个门派,集合医、武、文、玄四个方面的能才,更好的为了天下而行事。
而此时的林疏雪在堂中练剑,将剑气融入气海,用内力和意念操控,尝试百遍竟然成功破出剑灵,她赶忙跑到师父的书房,欢欣雀跃地说道:
“揽月心剑我突破第三式了师父,这招是我研究出来的!”
曲清黎检验完,惊奇地发现剑招玄妙,夸讚道:
“果真聪慧。”
“那是!”林疏雪沾沾自喜哦。
在琢磨完覆杂的生辰八字后,曲清黎终于考虑好了林疏雪的名号:“今日给你赐号,就叫‘别鹤’。”
刚开始林疏雪并不解其意,只是仰着头,天真地笑着:“好哒,师父!”
少年就是这样,初时都不明白师者话中的用意,等到未来才懂得什么含义。
好景不长,在某个冬日,一个人忽然闯入了清风派,这个时候的曲清黎还在大力扩招着弟子,夜以继日的辛苦劳动。
来者是一位左瞳为黄金瞳的女子,她身披黑衣,踱步走向毫无防备的林疏雪。
“鲛族覆灭多年,你身为唯一的子嗣,难道从未想过重振鲛人族?”
林疏雪还沾沾自喜地看着绘着师父的画像,见到生人寻访,林疏雪赶紧将画卷收拢。
她像是没有听清:“什么。现在鲛人族不是已经覆兴了吗?”
在自己走后,西海的鲛人族赶到寒江重整家园,当年是因受皇宫宦官蛊惑,大肆剖去鲛人鲛珠,之后大肆屠杀鲛人鲛珠的事情逐渐减少。
何来再次重振之说?
“真是乐不思蜀了啊。”那女子微微抬眸。
“需不需要我来跟你讲一讲前因后果。”
女子袖袍一挥,便见到一个虚空镜飘然于空,其中正映射着鲛人族的景象。
在宗温茂和修真界签订契约后,修真族刚刚兴起,人们受够了以往遭受瘟疫,甚至在战乱之中颠沛流离的日子,纷纷挤入修真门派。
随之而来就是修真门派的门槛越来越高,不仅要看根骨,又要看莫须有的修为,凡人又没有钱财请到仙师指导,不知从哪裏听来的传言,说是鲛人的仙丹可以大幅度提升修为。
人们纷纷来到寒江,寻找着鲛人的迹象。
凡是见到一个鲛人,那群修仙者像是疯了似地扑过去,然后他们贪婪地用刀剖开内府,取出血淋淋的鲛珠。
那群得手的修士,这才满意地回到门派中,开始用鲛珠闭关炼制。
“啪”的一声。
林疏雪手中的卷轴掉落。
林疏雪畏惧地向后退却,她错愕地看着女子,畏惧地问道:
“你……你是什么人!”
女子笑意不减,她优雅地举起调制好的迷迭香,她凝视着林疏雪,说道:“上古荼芜香,我名叫荼芜。”
“我不信,我不信。”林疏雪不断地向后退却,最后她夺门而出。
事情在这一天慢慢开始发生转机。
可是不好的一幕还是出现了,林疏雪孤身一人回到寒江,入眼便是满目的疮痍景象,到处弥漫着血腥气味,被残忍杀害的鲛人的肢/体七零八落的掷在岸边,让人触目惊心。
此时,一个修仙者手握屠刀,正朝着另一个年幼的鲛人的内府刺去。
林疏雪眼疾手快,赶忙拦截,可是那鲛人怎么竟然将林疏雪撂倒,像是疯了一样接连不断地大肆连续多刺了几刀。
鲜血溅到林疏雪的面颊上。
“我有鲛珠啦,我有鲛珠啦!太好啦!!”修仙者狂笑,丝毫没有发现方才的小鲛人已经失去了呼吸。
林疏雪怒不可遏,满眼的腥红,她拎起那修仙者的衣领,说道:“她还那么小,你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告诉我呀!”
那修仙者执迷不悟地说道:“你懂什么,吃了一颗鲛人珠,能够提升五十年的修为,现在的鲛人太大的不好抓,还不如这小不点容易抓,虽然也够三十年的修为。但是说实话,要比大的鲛人好上不少了。”
林疏雪一掌拍在那人的脸上。
人们只顾着长生,只顾着成仙,可是成仙就是为了兼济天下,难道鲛人就不算芸芸众生之一了么?
“你抓不上,打我作甚?实在不行,大爷我给你逮一只啊!我看你这姿色不错,只要你留下来当我——”
满面胡茬的人上下打量着林疏雪,忽然动了歪心思。
临时学车忍无可忍,从腰间抽出软剑,直直地朝着那人心口的刺去。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衣裳闯入了林疏雪的视线。
“林疏雪!”
这还是师父第一次喊自己的全名。
林疏雪并没有下意识地放下软剑,她积载心中多年的仇恨倾泻而出,但是曲清黎并没有完成林疏雪的心愿,反而一符震开了她的剑。
百草堂的弟子随之赶到,他们上前查探了伤者的情况。
不可避免的,剑还是刺穿了那人的胸口,但是因为偏离了心口,并没有太大的生命危险。
“师父?”林疏雪难以置信地看向曲清黎。
曲清黎看向自己的眼神略微冰冷:“当时嘱托你的,全都忘了吗?”
这是曲清黎这么看向自己。
为自己的族人覆仇,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所谓拯救苍生,要保护所有人性命无虞不假,可是自己的族人难道不算苍生吗?
难道就要任凭那些人对自己的族人进行残暴的伤害吗?
一系列问题席卷林疏雪的脑海。
林疏雪第一次被师父质疑,她尝试着解释道:“可是师父,我明明没有做错。”
曲清黎指尖夹着符纸,对准了林疏雪“”“身为修仙者,不应伤害无辜凡人。当初我告诫你的,看来你是都忘记了。”
无辜,就是千刀万剐都死不足惜的人,难道就要叫做“无辜”吗?
林疏雪刚张了张口,却见无数双质疑、仇视甚至鄙夷的眼神,望向了林疏雪。
“大师姐怎么这样啊。”
“对啊,无缘无故杀人,话说……有没有可能是被邪祟附身了。作阵法驱驱邪呢?”
“她不最擅长阵法了吗?倒不如她自己亲自炼制,给自己驱邪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此起彼伏,刺痛着林疏雪的耳膜。
就跟小时候族人被杀时,
一模一样。
林疏雪懂事了,第一次自觉的闭上嘴。
她阴沈着脸,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一旁斩情堂的护法庄礼音疾步走来,她行了个礼,恭敬地说道:“师父,还要追吗?”
曲清黎摇了摇头,她的脸色看起来苍白的很:“不了,先让她自己好好想一想吧。你们先回去吧。为师现在这裏待上一待。”
但是庄礼音不好过多过问掌门的事情,只好带着其他堂的弟子回去:
“是,师父。”
再次望向林深处时,早已经不见了林疏雪的身影。
不知等了多久,曲清黎的肩上覆上一层薄薄的霜雪,她缓缓吐出一口热气,紧缩的眉头从来没有舒展过。
如果按照林疏雪小时候来说,应该没有走几步,就该回过头了。
怎么今天,就去意已决了呢。
【第二更】变卦
林疏雪就这样一直走着,不知她赌气走了多久,甚至差一点才从虎口逃生的她,终于狼狈不堪地走进了一个石窟,石窟外的光芒刺的她双眼灼痛。
林疏雪朝着光芒走去,心臟砰砰直跳。
她下意识地认为,外面或许就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果不其然,石窟外是她从未知晓的绿洲,那是独立于地图中的地方,那裏的人其乐融融,四季如春。
她茫然地进入那个春暖花开的世界,人们的脸上都用彩色颜料涂上颜料和记号,身上是苗疆的服饰,路过时,身上的银饰泠泠的响,很好听。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到,如果自己的种群也住在这种与世无争的地方,该有多好啊。
相对这些和和气气的人们,此时双目无神地在街上飘游的林疏雪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衣裳褴褛。
她自暴自弃地走着,纵使肚中饥肠辘辘,她也只是望向包子铺,不舍地咽下口水。
每次练剑练累的时候,师父都会买上几个三鲜包子的。那么善解人意的人,为什么就不理解自己为什么杀人呢。
有人註意到了落魄的林疏雪。
是一对看起来就比较和善的夫妇。
其中那位夫人莞尔着问着林疏雪:“这位姑娘,可是流落在此处的。”
林疏雪点点头:“正是。”
“我带你吃饭吧,我们这裏是巫咸族的人,对人都很和善的,我们也是逃亡此处,和你的境遇相同。”
当时宗温茂下令追杀巫咸族的时候就来到这裏了么。林疏雪想。
就这样,林疏雪就住进了这对夫妇的家中,后续才了解到,这对夫妇其实正是巫咸族族长和族长夫人。
他们有两个孩子,是一对姊妹,长姐名唤巫芥,二妹换做巫弥,取自《维摩经不思议品》中的须弥藏芥子,芥子藏须弥。
夫人见到林疏雪闷闷不乐,一天也不说三句话,旋即将热气腾腾的米粥放在她的跟前,语重心长地问道:
“见你是有心事,可是能同我们讲上一讲?若是可能,我们定当竭力帮你的。”
“修仙的人剖取我们鲛人一族的内丹,作为提升修为的辅助工具,但我想要覆仇,我师父并不理解。”
林疏雪长长地嘆息一声,说道:
“毕竟我师父也是修真界的长老,我想不理解也是正常,只是,今后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是这样。”夫人先是思忖,抱紧怀中玩着拨浪鼓的巫弥,随后又问道,“我们也曾受过如此遭遇,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尽管提便是。”
毕竟宗温茂迟早也会知道鲛珠能够提升修为和阳寿,林疏雪在想一个既可以为巫咸族和鲛人一族报仇雪恨的法子。
她问道:“我想,目前宗温茂最为棘手的事情是什么。”
旁边稍稍年长的巫芥托着下颌,点着巫咸报中的头条,说道:
“疏雪姐姐看,似乎是前几日她在寒江游玩,船翻之后,宗温茂和宠妃都翻了下去,但是当时只救下了皇上,并没有救下那个死在了水祟的口中的女子。”
林疏雪继续说道:“是这样。那请问夫人可有那种使生人覆活的东西吗?我会为巫咸族报仇雪恨。”
说不定万一达成了宗温茂的目的,也许会答应自己覆兴鲛人族的请求。
使死人覆活。
巫芥讶然,不曾知晓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气氛沈寂了片刻。
族长夫人忽然说道:“有。只是……此物风险极大,但我也从未用过。”
她的眼神忽然泛起冷意:“荼芜香,可是肉白骨,活死人。只是这种草药十分难得,必须是生长在悬崖峭壁千年的荼芜方可。你能拿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