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〇六一/临别
所以,
活人甬坏了意味着什么？
“唉。”
池昭缨目光纠结，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拍着黎幼薇的肩膀,
缓缓欠起身走出门外，留下一方难解的棋局。
是命不久矣的意思吗？黎幼薇想。
时间一晃,
三个月过去了。
彼时天寒地冻,
寒江边,
陆笙笙盯着漫山遍野的坟包，久久伫立。
寒风吹着陆笙笙的脸疼,
她却像是没感觉到一般。
她双手捧着汤婆子捂着手，一套暖和的狐裘套在身上，看起来莫名有些不大服帖,
但又显得格外可爱起来。
十三娘打趣道：“陆大人这是等谁啊,
难道这坟包裏还有陆大人熟识的人不成？”
“等一个罪人。”
陆笙笙任由吴七娘贴心的将背后的鹤氅披好，十分认真地说道：
“我在选一处坟地给她。免得后世说我总是将人抛尸荒野。”
十三娘知道她说的是林疏雪。
十三娘抚掌，奉承阿谀似的笑道：“大人真是宅心仁厚啊,
怪不得世人都说大人心地善良,
如今一看，果真不凡！那大人……选的怎么样了。”
陆笙笙愤愤地说：“大卸八块后,
一块埋到这裏,
一块挂在清风派的牌匾，一块放在天魔谷,
其他的餵鱼，让师云依看看自己留了什么祸患在门派。”
“……”
十三娘听得肉疼。
一旁的蛇王结结巴巴地说道：
“咱们可是在这裏待了三月了,
这林疏雪纵然是个识水性的,
多半也淹死了。就这么一……一直的守株待兔下去吗，老大？”
但是林疏雪不一样,
鲛人怎么可能怕水。
“叫什么老大，要叫‘陆大人’，整的我们i像山贼一样。”
吴七娘一掌拍在蛇王的后脑，蛇王嘶溜嘶溜地喊着疼。
“哦……哦。”蛇王回答地双眼无神，看起来不大智慧的模样。
陆笙笙对待几人的插科打诨已经习以为常，她缓缓呼出一口热气：
“慢慢等，迟早会出来的。”
她看向掌心的三枚铜板：“我算着，今日应当就是个好时候了。”
忽然，她的耳廓微动：
“来了。”
身后马蹄急急，纷至沓来，听声可知是从四方围堵，再一回眸，正是清风派八堂的弟子，为首的正是领事堂的护法，黎幼薇。
见到乌泱泱的一群人，陆笙笙并没有动身，相反，她继续看向山上的坟包，筹划着该刨开多少的坟才够用。
黎幼薇飞身掠过，正面对着陆笙笙。
三个月不见，陆笙笙明显比往日更为消瘦了些，但也更不近生人了几分。
“见到我不意外么？”黎幼薇问道。
“意外。”陆笙笙语气平淡，久成“川”字的眉头，在一瞬间被抚平。
她其实更想见到黎幼薇。这几个月未见，好似隔绝了三生。
陆笙笙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而此时，久久寂静的寒江忽然传来水泡的声响。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湖中央。
忽然天地黯淡，乌压压的阴煞气朝着水面中心聚集。
身着红袍的喜丧神从寒江的水面钻出，她手握一只长明灯，提出了水面。
领事堂的另一位护法举好弓.弩，对准了从水面出来的喜丧神，警戒道：
“全体弟子，都做好戒备！！”
喜丧神肆无忌惮地吸取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阴煞之气，她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一只箭好巧不巧地射向喜丧神的面门。
“啪”的一声，喜丧神的悲欢面具掉落。
正是和宋音尘一样的容貌。
百草堂的弟子添香震惊的说道：“所以，当时用阴阳鬼娃娃杀人的喜丧神就是宋堂主么？”
宋音尘像是早有预料，她的目光瞥着寒江中央的喜丧神，冷冷嗤笑一声：
“这只是伪装成本堂主模样的邪祟罢了。陆笙笙，若是你想这般害为师，大可不必这般诬陷。”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喜丧神身上，宋音尘从腰间取出曲清黎的信物，正是她开创清风派时候的玉佩。
宋音尘高高举起：“见此玉，犹如见先掌门。”
所有弟子全部跪地行礼。
黎幼薇也跟着跪地，她方才明白，原来之前宋音尘去取玉佩，并不是为了去找尸骨，而是寻找曲清黎身上的开山玉佩。
随后，领事堂的弟子将宋音尘推至寒江边，她的目光依旧冰冷。
忽然，她的掌心微微抬起。
喜丧神像是牵线木偶般被提到了宋音尘的面前，俨然是奄奄一息。
而宋音尘正站在清风派的人群后方，推着轮椅缓缓而来，十分悠闲自得。
陆笙笙看到两个宋音尘，面上愠色更甚。
她手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但她的嘴角含着笑，叫人捉摸不透：“尔等邪祟，妄图易容成我的容貌行事。未免有些蚍蜉撼树了。”
喜丧神被甩到一边。
“幼薇。”宋音尘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黎幼薇错愕地抬起头。
“你应当知道的吧，毕竟方才成为护法，必定为我清风派表率，”宋音尘微微瞇起眼，“若是有人胆敢欺师犯上、恶意搅乱清风派的秩序，按照清风派律法的责罚是什么吧？”
这句话明着是对陆笙笙说，其实应该是给黎幼薇说的。
黎幼薇垂头俯身：“按照我清风派律法，罚杖五十，逐出清风派，罪愆记录在册，永不可踏入修真界半步。若有入魔者以及包庇者……杀无赦。”
宋音尘微微俯了一个角度，黎幼薇感受到耳边压迫而来的风：
“有些人呢，倒是很喜欢包庇他人。只是这性命不知道如何抵扣啊……”
黎幼薇的大脑飞速旋转。
“说笑的，能成为护法自当是我派精英，怎么会是这种狼狈为奸之辈，幼薇，把喜丧神压下去吧。”
黎幼薇担忧地看向陆笙笙的方向。
宋音尘意味深长地说道：
“怎么，之前就有意带了错误的方向，若非为师明察秋毫，还不知你在地图动的手脚，如此看来是庄堂主罚的杖刑不够，还是莫不是为师的猜测错了？”
“你对师姐做了什么。”
陆笙笙拔剑出鞘，满眼腥红，她愤恨地朝庄礼音刺去。
若非十三娘和吴七娘拦着，怕不是两方都已经交战的不可开交了。
“是幼薇自请受罚的，你倒是关心起来了。”
宋音尘冷嘲热讽起来，她的目光定格在满面悻悻然的陆笙笙上，戏谑道：
“而且驱逐出门派的人，怎么会叫师姐呢。”
“徒弟知晓。”黎幼薇拱拱手，将头深深埋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领事堂的弟子说道：
“领事堂听令，捉拿魔教之徒归案。”
领事堂的弟子作揖：“是。”
几个人架着晕厥的喜丧神打道回府，宋音尘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果不其然，在人群之中，黎幼薇瞥见了单只眼睛被包扎好的荼芜，但是下一刻又不见了踪影。
难道又是和荼芜有关系？黎幼薇皱紧眉头。
依旧跟原先一样，黎幼薇并没有分给陆笙笙一眼。
陆笙笙略微失望地垂下头。
等到黎幼薇离开后，宋音尘挑衅般地看向陆笙笙的方向，轻蔑道：
“意外么。来海神宫的人其实并不是我。你等错人了。”
被黎幼薇说中了。
“意外，看到师父的一场好戏，是我没有防备了。还是我不谙世事，不懂师父这番‘良苦用心’。”
陆笙笙也不多做废话，腰间的软剑一转，寒刃抖出，朝着宋音尘的要害刺去。
宋音尘一个躲避不及，险险被剑锋划破手臂。
“不自量力。”
宋音尘抬掌，掌心处的金纹闪烁，阻挡了陆笙笙接下来的动作。
她微微瞇起眼眸：“为了杀了我，竟然不惜入魔。怎么，就这么恨为师啊？”
“林疏雪，你让师姐离开还算你有点良知。怎么当时屠杀我族人的时候没有这么多良知。”
陆笙笙睥着宋音尘，手中的司巧软剑再多加用力，两人一时间相持不下。
当年，林疏雪的行径拖累整个巫咸族，林疏雪非但没有主动承担错误，反而作缩头乌龟。
如今她逞什么英雄！
陆笙笙手下多用力的几分，十三娘见到两人僵持，也前俩助阵。
她恨恨道：“你怎么疯起来，连你自己都杀。为了自己的目的真是不择手段。”
宋音尘另一手结印，手中的灵符朝着十三娘刺去，触及十三娘肌肤时，灵符骤然冒出一股灰烟。
十三娘吃痛地避开。
宋音尘冷笑一声，说道：
“她本来就是我的心魔，我凭什么不能杀了。就像是荼芜和你，都是重瞳之人，你不是也狠心将荧惑之石取走了。”
“这不一样。你别想一身干凈。前尘旧事，迟早会被揭露。”陆笙笙咬牙切齿地说道。
“别在自欺欺人了，陆笙笙。你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宋音尘左手稍稍回旋，她掌心中的结印微微闪烁，两人顿时分开。
陆笙笙被这股巨流反弹在地。
宋音尘歪着头，盯着趴在地上的陆笙笙。她冷冷地说道：
“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你怎么还是杀不了我。你就是这样跟着黎幼薇修炼的？”
陆笙笙手背青筋暴起，她撑起剑，再次围拥而上。
她膝间的鲜血涓涓直流，陆笙笙起身一跃，手死死扣住宋音尘的脖颈，试图找到她易容的节点。
差一点，差一点就会真相大白了。
到时候大家都会知道，宋音尘才是当年祸世的魔教教主，才会知道她隐姓埋名十载，在清风派到底有多逍遥。
宋音尘冷言道：“就是摘了我的面具，依旧毫无用处。”
但是陆笙笙不信。
“找到了！”
她终于快速搜寻到她颈部后的节点。
一张轻薄的面皮撕扯而下。
整个过程仅仅在转瞬之间。
陆笙笙脱力地倒在地上，她大口喘息着，腿上的陈年旧伤和新伤都在此刻变得尤为明显。
果不其然所有人的目光依旧还似往昔，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会这样。
宋音尘睥睨着她，丝毫没有任何畏惧之意，她靠近力竭的陆笙笙，解释道：
“既然我能删掉黎幼薇的记忆，清风派那么多的人，我怎么可能不删改。”
所以，他们见到了林疏雪，也会潜移默化的认定她并非当年的魔教教主。
真是圆滑。
其他七堂的弟子见到宋音尘和黎幼薇周旋，几位斩情堂弟子挡在宋音尘身前，几柄长剑对准了陆笙笙。
“保护副掌门！”
宋音尘昂起头，笑意更深。
副掌门？！
不是之前还是和庄礼音白眼相见，怎么现在居然成为了副掌门。
才三个月，门派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音尘道：“不必，都下去吧。别让那个佯装成我的邪祟跑了，盯着他们些。”
斩情堂弟子受命：“是。”
晨雾弥漫山头，叫人看不清其中景象。
压抑的氛围叫陆笙笙喘不过气来。
“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命运如此。非要求那几分变数。”
宋音尘又靠近了陆笙笙些，掌心凝聚阴煞之气，朝着陆笙笙的眉心探去。
“哎呀呀，真是可怜呢。”
心魔印嗅到了阴煞的味道，不顾陆笙笙的死活，大肆贪婪的吮吸着阴煞气，陆笙笙痛的无法动弹。
“好香啊……”
“我要阴煞气，我还没吃饱！”
陆笙笙耳边地厉鬼声音愈发明显，他们疯了一般地蚕食着。
她的目光一凛，手中更为用力了一些：“今后就让我代替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吧。”
陆笙笙体内的金乌虫开始翻江倒海的乱窜。
她费力地睁开眼：“你做什么……”
宋音尘的笑容意味不明：“当然是送你一份大礼了。你不是想杀了我么，那好呀。你想要的，全都送给你。”
天色阴沈，陆笙笙嘴角的鲜血溢出，阴煞之气快要将她的筋脉冲破。
白骨傀儡瞬间拔地而起，原本宋音尘手中的血红线，像是难缠的鬼魅般的缠绕在陆笙笙的手臂上。
当时的喜丧神也曾操纵过白骨傀儡。
所以，一切的都是宋音尘意料之中的。自己和黎幼薇都陷入了她设好的局。
从刚开始自己进入门派开始，或者更早，从庄礼音带着黎幼薇他们除水祟的时候开始，其实那个时候，宋音尘就已经计划好了。
……真是阴险狡诈。
可是现在知道这些有些太迟了。
宋音尘体内的阴煞之气清除后，法力明显大大超过往日，她的一掌重重拍在陆笙笙的胸口：
“替我承担这不该有的一切吧！！”
她将一切本该属于宋音尘自己的罪愆，全部都推在了陆笙笙的身上，准确的说，是整个清风派的身上。
只要陆笙笙能够按照自己设想的方向行事，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找到曲清黎了，若是曲清黎醒来便是再好不过。
她宁愿未来让清风派置于众矢之的。
陆笙笙捂住心口，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有人惊呼道：“是陆笙笙又放出了白骨傀儡！快！快看她左手上的血红线。”
此时的白骨傀儡已经无法控制了。正朝着周围的弟子大肆发动攻击。
【第二更】众矢
可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陆笙笙却无能为力。
“不是我，不是我……”
陆笙笙努力想要扯掉自己手臂上的血红线，可是换来的只有哪怕流血的痛楚，那些血红线依旧安然无恙地待在自己的小臂上。
她眼中的红晕愈发明显，她怔楞在原地。眼前的幻象再次被幼时寻找林疏雪时，那些血红线逐渐吞噬掉自己的景象代替。
窒息感和无力感蔓延陆笙笙的全身。
“不好。七娘快来。蛇王你傻楞着作甚。”
十三娘察觉到了异样，挡在陆笙笙面前，眉目微蹙：
“我掩护陆大人，陆大人先走，现在的形式不宜久留。大人。”
可是陆笙笙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呆滞地待在原地，机械式的抬起头，望向雾霭沈沈又昏暗的天际。
周围的蜚语流言四起，都无一例外地灌入了陆笙笙的耳朵裏。
清风派的弟子和白骨傀儡战作一团，此时的他们还没有意料到，白骨傀儡到底有多么的难缠，孩子啊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当时入门试炼的时候我就见到她不正常，你看，果真入魔了吧。”
“听说黎师姐曾经三次提醒过陆笙笙不要入魔。后来陆笙笙还是一意孤行，估计也是因为这个才和陆笙笙决裂的吧。”
“我猜，她是对黎幼薇忽然选上护法心存不满，非要比个高低，师父维系徒弟心切。方才又恨了师父。”
“什么，黎师姐这么好的师姐，陆笙笙怎么会恨她。”
……
陆笙笙的脑中嗡鸣。
就像是陆笙笙之前入门派之前，黎幼薇问她为何不直接跟她们回到昆仑山，她却望而却步一样。
她害怕别人的非议，即便她真的想融入。
【唾沫星子太多是能压死人的，假的也能变成真的。真的也会变成假的。】
前几日，黎幼薇这句话所言不假。
只是陆笙笙当时太执拗于覆仇，并没有像黎幼薇那般考虑周全。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陆笙笙目光微微滞，嘴唇翕动，脚步不断后退，身后就是万丈深渊的寒江。
叫嚣的厉鬼依旧没完没了地烦扰着陆笙笙的心绪：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就可以清凈了。你不是最讨厌这些人七嘴八舌吗？”
陆笙笙呆滞地摸上腰间的软剑。
司巧软剑嗡鸣着发出警告，示意着陆笙笙清醒一点，可是陆笙笙此时已然入幻，谁的话都已经听不进去了。
“对，就这样。”
缭绕在她耳边的厉鬼笑嘻嘻地说道。
“聚起来，杀了聒噪的人。”
她慢慢抬起手，举起了司巧软剑。
“七娘。快回来啊！”十三娘用余光瞥到陆笙笙的行为，心中不由得一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