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夜。
黎幼薇溜达到酒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在桌上放下三枚铜板,对着店小二问道:
“酒保,有没有性烈的酒?”
酒保打量着黎幼薇,不知她一不干架,二不上山打虎到底所谓何事:
“烈酒?”
黎幼薇补充道:“嗯,最烈的。”
尽管酒保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但是还是沽了满满一壶酒。
黎幼薇盘坐在客栈的屋顶,刚刚饮下一口,手腕处的琉璃铃铛便轻轻响了响,让她心神不稳。
是陆笙笙呼唤自己?
正当黎幼薇想回应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正当黎幼薇想回应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陆笙笙很快飞身而至,落在屋檐之上。看得出这几日勤勤恳恳练过梅花桩后功夫见长。
她不看自己,只是看向无垠浩瀚的长空。
黎幼薇有些犹豫,又有些愧疚地问道:“我之前是不是——”
对你太冷淡了?
陆笙笙却将心事拂去,笑道:
“没关系的,既然师姐不想说,那便不提了。”
说是没关系,黎幼薇还是从她的眼中看出了掩盖不住的落寞与失望。
黎幼薇一口接着一口喝着闷酒。
陆笙笙摩挲着手中的金莲瓣,神情覆杂:“毕竟很多事不能强求。”
是啊,不能强求。
黎幼薇察觉到她的目光,在她面前晃晃半满不空的酒葫芦:“要喝酒么?”
陆笙笙连忙摆头,她看着黎幼薇惆怅的样子:“不,我从不饮酒,师姐是有心事?”
“有!”
黎幼薇捶胸顿足,为宋音尘差点痛哭流涕的模样:
“没想到师父十年守寡,而且两人还有误会,但是师父居然那么痴情。”
是个人都不信黎幼薇为这个惆怅。
陆笙笙垂了眉眼:原来是想这个。
她欠起身,掸掉身上尘土,心中有几分五味杂陈,起身告辞道:
“今日劳累,笙笙先歇下了。”
黎幼薇眼见她要走,有些措不及防。
哎哎哎,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旋即她又喝了一口酒,拉住陆笙笙的衣袖,黎幼薇隐忍许久,终于发问道:
“你想听之前的答案吗?”
话语轻盈若夏蝉点水,在陆笙笙的心河中带起阵阵涟漪,不可消弭。
黎幼薇抬头望她,那一瞬间在陆笙笙的心中有千秋那么久,她的心臟剧烈狂跳,不敢回头。
她有些害怕又期待那个答案。
黎幼薇轻轻启唇:“……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陆笙笙回过头,有些发怔:
“什么?”
黎幼薇拽紧她的手,有些尴尬地垂下眼帘,却又不敢再重覆一遍,甚至不敢去看她。
陆笙笙眼眶微微发红,纵身而跃,便扑入黎幼薇的怀中,两人一齐倒在屋檐上。
陆笙笙枕着黎幼薇的肩窝,已是泣不成声。
黎幼薇抚着陆笙笙的头,却低低地嘆了口气,只是陆笙笙没有听清。
她想起师父传音的话。如果已经看到註定的结局,相比于铭记,真的恨要比爱更好么。
会么?
黎幼薇担忧地看向陆笙笙。
……
翌日,阙音楼。
毕竟要接着打听易宝的消息,池昭缨与万棠昨日午夜传讯来言,说是已经拿到一日后易宝的资格。
那今天自己和陆笙笙便需见到阙音阁的掌柜了。
两人一清早便来到之前的桌位,陆笙笙照例穿上玄黑劲装女扮男装,金婵儿一见两人便展露笑颜。
但金婵儿却并不怀有好意:
“哟,熟人啊。”
黎幼薇抖开折扇遮住容颜,露出那面“一世风流”,她勾起唇角,眼中带着几分玩味,笑道:
“这次还是牌九。押小。全押。”
“嗐呦。又是全押呀。”
金婵儿瞟着黎幼薇和陆笙笙,一方面想着两人的身份,另一方面寻思着怎么谢门闭客:
“我们这清早的,大家都没准备上,二位要不来点饴糖先。要不二位晚上再来?”
黎幼薇腆着脸笑,搂着陆笙笙的腰肢,死皮赖脸地说:
“就现在吧。清早凉快,晚上要陪小美人逛集市,忙碌的很。”
陆笙笙面色微微泛红,有些僵硬又不知所措地倚在黎幼薇怀中。
不管了,演戏演到底,先不顾颜面了。黎幼薇自顾自地想。
金婵儿犯了难,看着两人你侬我侬,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点酸意:
“这也太……”
她盯着两人,话语严肃了半分:
“你们恐怕不是单纯来这玩牌九的吧。是不是有别的事情?”
旋即一声低妩而厚重的女声打断了三人的对话:
“大清早的,怎么阙音楼这么热闹。我当是阙音楼又开张了呢。”
众人寻声望去,一位身穿紫红貂裘的女子扶栏干拾阶而下,指甲涂尽丹蔻,满鬓皆是珊瑚翡翠钗饰,煞是珠光宝气。
金婵儿恭敬躬身:“楼主。”
戚檀雨轻“嗯”了一声,步伐款款,仪态端庄,先是朝着金婵儿点领取下颌,示意她退下,目光旋即落在黎幼薇和陆笙笙身上。
这便是楼主?黎幼薇望向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黎幼薇双手作揖,开门见山道:
“这位姑娘所言不差,我们来此,确实不光是为了押宝。是为不日后的易宝。”
听到“易宝”二字,戚檀雨眼中的神色明显闪过一丝促狭之色,右手中的金丝紫尘烟斗磕了磕桌角。
不知为何,当黎幼薇看到戚楼主的第一眼,便心觉戚楼主似狐,笑容自带青锋,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戚檀雨眼中那促狭之色仅仅停留了一瞬,又恢覆了如沐春风的神态,意味深长地说道:
“那易宝可没那么容易。资格可要两位道友争取呢。”
黎幼薇继续说道:“一局定胜负。若我们胜,楼主可要给资格。”
戚檀雨目光在两人身边游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话语丝毫没有退让之色:
“那输了呢?是不是二位也要赔些什么?”
陆笙笙不解:“楼主明示。”
戚檀雨一见陆笙笙来,顿时眉目舒展,她托着腮,对着黎幼薇说道:
“若是输了,我想邀你家小友陪我喝上一杯秋露白。”
突然被点到的陆笙笙有些意外。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戚檀雨挑着眉望着黎幼薇,颇有几分挑衅之意。
黎幼薇想起昨日陆笙笙说过不能喝酒,刚要替她拒绝,后者偷偷拉了下黎幼薇的衣袖,温柔安慰道:
“无妨,我家千金百战不殆。”
“那好,来吧。”戚檀雨不怀好意地“嗤”了一声。
这就百战不殆了?
她翘起腿坐在庄位,金丝烟斗递予金婵儿,然后她瞇起眼看向黎幼薇:
“好啊,只是还没有人从我手下赢过。”
戚檀雨将牌九堆迭好推至陆笙笙身前:“公平起见,让这位小友洗牌,由我来翻。如何?”
陆笙笙有些担忧地回头望望黎幼薇,后者给她眼神示意,叫她随意打乱即可。
黎幼薇不甘示弱,她死死盯着戚檀雨,信心满满地说道:
“好,那那这局,我来开盅。”
戚檀雨先是摸了两张牌,旋即又轻轻盖回桌面,眼中的笑意叫人不寒而栗。
黎幼薇还在转着圈摇着盅,甚至将盅抛至空中,又转回身接住,犹如白鹤起雾,花样百出。
良久,戚檀雨坐在檀木椅上,捏着一颗饱满莹润的樱木果塞入口中,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唉,小友这戏法倒是不错。”
就连陆笙笙看着黎幼薇花裏胡哨的动作,久久都不接盅,都有些犯难。
她低声提醒道:“师姐……”
黎幼薇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忽然她猛的将骰盅砸在桌上:
“好了。”
戚檀雨抽了一下烟斗,很是不情愿地张开眼帘:“我还以为小友不开这盅了,唉。”
黎幼薇率先开盅:盅裏居然只有一个骰子,还只是一点。
旁边一人看楞了神,奇怪地说道:“不是还有两个骰子吗?”
陆笙笙这才发现,黎幼薇背过身后的掌心中,还用一根细地快要看不清的线缠着两个骰子。
怎料戚檀雨冷笑一声,手指在之前拿起的牌面轻轻一勾,将两张牌翻开:
居然是两张空牌!
黎幼薇面色微变,笑道:“果不其然出老千。”
戚檀雨不逞多让:“可姑娘不也是出了?事前好像姑娘只是提了‘一局定胜负’,未曾说过不能使别的手段。”
戚檀雨本要上楼,却在一半的路途挺住了脚步,她微微偏过头:
“这位千金的手段,我在阙音楼早早便见过。”
陆笙笙垂眸:“愿赌服输。”
金婵儿提出一壶酒,在陆笙笙面前摆上三杯,戚檀雨盯着陆笙笙许久,莞尔道:
“果真是个美人。
”
听戚檀雨极具挑衅的话,黎幼薇夺过杯盏,将其一饮而尽说道:
“我替她喝。”
戚檀雨抚掌而笑,一只长有犄角的白毛灵兽从脚边跑过,“啾啾”地叫出声,戚檀雨将它抱在怀中,顺着毛发揉着:
“貔貅乖。”
这小玩意儿就是吞金兽貔貅?怎么长的跟白毛狗一样。黎幼薇疑惑。
貔貅偷偷脱开戚檀雨怀抱,绕着陆笙笙的小腿,最后跳上膝盖,小鼻子嗅闻半晌,随后迫不及待地钻入她的怀中。
戚檀雨托着下颌,露出几不可查的笑容:
“看来‘玲珑’很喜欢你。”
戚檀雨改变了主意:“说吧,你们想要在易宝坊找什么?”
黎幼薇开门见山:“双鱼玉佩。”
戚檀雨先是微怔,随后又望着陆笙笙,凛了眉目后,又说道:
“这东西可不一定有,有了也未必能拿到。但,既然玲珑喜欢她,那便给她这个资格。”
黎幼薇在一旁幽幽地说:“我呢?”
眼神似乎能剜掉戚檀雨身上的一块肉。
戚檀雨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黎幼薇,轻启朱唇,平淡地说道:
“哦,你不行。”
[第三更]醉酒
无论黎幼薇如何说道,戚檀雨还是只让出一个名额。
看到左右为难,陆笙笙主动说道:“那我也喝。”
在众人不防备时,陆笙笙当即举起酒杯,毫不客气地一口喝尽。
黎幼薇瞠目:“笙笙你——”
陆笙笙强忍呛出口的冲动,抹掉唇角的酒渍,她看向戚檀雨,说道:
“现在可以了吗?”
戚檀雨满意地看着陆笙笙,笑意阴恻,抚掌道:
“勇气可嘉。既然小美人都要求了,怎么不可以呢?”
走出阙音楼时,陆笙笙从始至终都未曾开口,紧紧闭口。
黎幼薇察觉到异样,转过头时,看到陆笙笙满面通红,她赶忙关切地询问道:
“是什么地方难受么?”
陆笙笙面颊滚热,眼角满满都是泪水,她摇摇头,用极其虚弱的声音说道:
“……我没事。”
这哪是没事的样子?
陆笙笙眼中俱是抗拒,她艰难地说道:
“师姐,离我……远一些。”
黎幼薇越是听到这种话,越是担心,她凑近陆笙笙,陆笙笙整个人已经软在了她怀中。
“师、师姐……”
陆笙笙挣扎着想要逃离,黎幼薇却死死抓住她的胳膊不放。
陆笙笙摇摇头,眼皮沈重,意识已经开始迷糊。
陆笙笙贪婪地嗅闻着黎幼薇身上的兰花味道,那股本身清淡好闻的香味,在七情蛊与酒的作用下变得妖冶又勾人心魄。
黯淡的月光下,陆笙笙用最后清晰的理智说道:
“蛊。”
是喜丧神说的七情蛊。
她的指尖隐忍地勾着衣角,一层薄汗浸湿了她的衣裳,清风徐来,抵挡不了体内的热度,体内不可说的热度一阵阵地袭来。
陆笙笙轻声呢喃:“师姐,我……我好困……”
“我带你找医馆。”
黎幼薇不敢再耽搁,将浑身燥热的陆笙笙横抱而起,走向驿站。
此刻的夜色深沈,繁星璀璨。暧/昧的月光透过树木洒落在地上,形成一排排斑驳的暗影。
陆笙笙强忍着呼之欲出的呻/吟声,她无力地挑着黎幼薇的交衣衣领,无可奈何地说:
“医不了……只能,解蛊。”
所以,现在要怎么解蛊。
黎幼薇微怔,随即明白她所指何意,顿了顿:
“坚持住,现在我为你寻药。”
陆笙笙衣襟微敞,露出光洁而棱角分明的锁骨,她费力地欠起身,抓住黎幼薇的手,她颤抖着身体,躬身吻上她的侧颈。
黎幼薇如遭晴天霹雳,一种不好的预感蔓延周身。
那双滚烫地手握紧黎幼薇的左手两指,陆笙笙颤抖着声音,似是即将声泪俱下:
“师姐。求求你,帮我解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