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星似有若无地笑了声,腔调松懒:“噢,那吾就不送雪神大人了,慢走。”然后朝那根红绳走去,刚俯腰准备捡起,那双雪白得发光的手也伸了过去,宋砚星眉眼含笑,动作故意慢半拍让他拿到。
“大人,这是何故?”宋砚星站直身体,垂眸看他。
从前都是被他喊哥哥,这声大人倒让斐夜别扭了,他抬眸对上那双灿金,含着无限风情的眼睛,相处那么久,他一下子读懂了他的意思,思索道:“你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想想。”
宋砚星倒没觉得意外,只是轻喟一声:“也是,毕竟人是没有红绳值钱的,大人保大舍小,也在情理之中……”
“好了,闭嘴。”斐夜抬手捂住那茶裏茶气,阴阳怪气的嘴巴,动作后才发现自己过于自然了,然后松手准备放下就被人握住。
宋砚星低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一改刚刚的不正经,话裏多了几分认真:“我很感谢你能平安无事,你是西夜、乔休尔也好,雪神也罢,但终归是你,”他轻轻勾起唇角,“极南之地,我的领土,永远欢迎哥哥。
“我的天,这活没法干了!”罗裏哼哧哼哧地搬着一箱箱的绫罗绸缎,南地特产。
克莱儿拿着手裏的册子,站在一旁校对数目,幽幽道:“得了吧你,谁不知道你心裏有多开心。”
罗裏将箱子堆在库房裏,闻言,痴痴地笑了好一会。
他们俩的确因祸得福,成了雪神的座下神使,谁会知道他的好友会是不见踪迹,沈眠已久的雪神大人呢。
那日,深受重伤的两人被斐夜治愈唤醒,知道了一切都是科尔弒神夺舍的阴谋,虽说回归神位的雪神有些冷冰冰,但对他们却也温柔贴心。
回到主城后,便宣布了罗裏和克莱儿作为新一代神使的决定。
“唉,我还是有点不适应,没想到高不可攀的雪神曾经会是我的好友。”罗裏挠挠头。
克莱儿拍他狗头:“好啦,别想了,祂能平安就好了。”
罗裏大笑:“不说这个,我想起普利莫就要笑死哈哈哈,信誓旦旦说分开,结果被瘴气熏晕在枯叶上,如果不是我们,他都不知道要在那躺多久!”
克莱儿也跟着笑出声来,普利莫的遭遇成了主城茶余饭后的笑谈。
“你说,我们的雪神大人为什么跟南地那边走得这么近,整天都有南地送来的物品。”罗裏看着满仓库的东西,问道。
克莱儿翻了个白眼,抛下一句话转身离去:“你个呆瓜,神明也要谈恋爱。”
谈,谈恋爱……罗裏托腮,南地,那不是邪神的地盘?!!
庭院深深,曦光漫开。
斐夜正坐在书桌前埋头写着点什么,神的五感灵敏,他能听到隔壁卧室传来人穿衣服的窸窸窣窣声响,握笔的手停顿了半刻后才继续。
果然,片刻后门口就传来男人撒娇的声儿:“哥哥,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有事情需要忙。”斐夜低下头不看他,不能说实话就胡乱找了个理由。
宋砚星走近坐在宽阔的座位,手臂倚在他身后,眉梢微挑,语调拉长而慢:“噢?”
“我真的有事要处理。”斐夜抬眼就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的眸子,视线下移是他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露出的胸膛还带着他昨夜挠出来的红痕。
斐夜顿时耳红面赤,问道:“你怎么不把衣服穿好?”
“还不是因为哥哥起得早,不在我身旁,我急忙就寻了出来。”宋砚星幽幽道。
他能不起早起一些吗,不然某个人还觉得不够一般,每次都拉他做晨间运动。
斐夜眸光闪烁,对着那幽怨的眼睛泛起心虚,但是,他的腰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宋砚星伸手揉捏着他细嫩光滑的后颈,懒洋洋道:“哥哥,怎么不说话?”
斐夜忍着痒意:“我……”
这时,殿外传来声音。
“雪神大人,我是罗裏,有事前来询问。”
是他刚封不久的神使,斐夜侧眸看了眼男人,示意他不要整事,就唤罗裏进了书桌前的挡板外。
斐夜问道:“是有什么事吗?”如果他知道接下来罗裏震天地泣鬼神的话,他保证不会让他进来。
罗裏隔着挡板,犹豫半响还是问出口:“雪神大人,您是不是受要挟了?”
“什么意思?”斐夜张嘴接过男人投餵的水果,疑惑道。
“就是就是……”罗裏支吾了好一阵,“您也知道最近南地那边总是往神殿送了一大堆东西,什么特产啊,珠宝首饰啊,其中不乏稀有贵重的物品。”
罗裏话锋一转:“但我们和南地那边非亲非故的,他不去贿赂王室,反而讨好我们神殿,这……恐怕是冲着您来的啊!”
“而且,听说最近南地的邪神也苏醒了,南地可是在那邪神的暴政统治下说一不二的,所以这些会不会礼品会不会就是邪神的授意?”
斐夜吃够了向旁边的人摆摆手,回答道:“是又怎么样呢。”然后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可就糟了啊!”罗裏面色激动,就差亲自扯着自家雪神大人的衣服,晃醒他,“邪神如果觊觎您,那这些礼品可就是威胁,威胁您屈服于他。”
威胁人的邪神挑了挑眉,跟斐夜传音:“他还挺有意思。”
斐夜:“……”
罗裏怒道:“虽说没有规定神明不能情爱,但丑陋无比,残暴不仁的邪神怎么配得上您啊?!!”
斐夜刚喝下去的水,就呛了好几下:“咳咳咳!”
丑陋无比,残暴不仁的邪神好笑地轻拍他的背,笑道:“这得谢谢哥哥派人写下的书籍,给我塑造了个这么家传户诵的好形象。”
斐夜:“……”怪就怪那时年轻气盛,不经考虑做下的决定。
外头的罗裏讲得上头:“您可万万不能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真是太欺负人…神了,我这就去把那一仓库的东西退回去,要让他知道我们爱护的祂才不会低头,谁也不能欺负您!”说着,罗裏就要往外头快步走去。
“罗裏。”斐夜扶额叫住他。
“怎么了,大人,”罗裏停住,转身激动问道,“您难道是有什么击退邪神的绝佳方法吗?!”
斐夜:“……”没有一点,击退是不可能击退的,他晚上还得废腰去哄残暴不仁的邪神。
“不用退。”斐夜无奈道。
罗裏皱眉:“为何?非亲非故的,这礼品咱可不能收!”
宋砚星凑近身边的人,低声学着罗裏的话,语气很欠:“非亲非故。”
斐夜深吸一口气,推开那张俊美至极的脸,向外面道:“我和他有亲有故。”
这下轮到罗裏懵圈了,茫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和邪神的关系,收东西是天经地义。”斐夜直言,顺手拿起桌子上的糕点往看好戏的人嘴裏塞去。
“噢,这样啊,”罗裏向挡板裏的人弯了下腰,木然道,“大人没事,没事就好,那我先告退了。”他目瞪口呆,甚至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宋砚星吃掉嘴裏的糕点,凑了上去抱住他,眉尾一扬,颇有点小人得志:“哥哥,他也太不经吓了。”
斐夜在他怀裏躺了片刻,感受到身下的异常,急忙灵活起身,面无表情道:“行了,别来烦我,一边玩去。”
“哥哥能在大嘴巴罗裏面前,承认我们的关系,我有点激动是正常的吧。”宋砚星凑近亲了亲他的下巴。
斐夜拿起笔,恍若老僧入定:“……你激动得不正常。”
“也是,我总是这般黏着哥哥,哥哥也是会腻的,是我不懂事了。”宋砚星慢悠悠道。
又来了,茶裏茶气。
斐夜扭头盯着他,一言不发。
“怎么了哥哥?”被盯着的人也不羞窘,反倒笑了笑。
“我看你脸皮怎么这么厚!”斐夜沈默几秒,气定神闲地收回视线,实则是比不过某人的不要脸。
宋砚星拉过他的左手放在自己脸上,懒洋洋道:“哥哥,亲自摸摸就知道厚不厚了。”
斐夜:“……”
“你这是怎么了?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克莱儿看着坐着发呆的人。
罗裏抬起头扫视周围,凑近她低声道:“克莱儿,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克莱儿好奇地问。
“就是我们神殿不是收了很多南地那边的礼品吗?你猜怎么着?”
克莱儿捧场地问:“怎么着了?”
“我们的雪神大人居然亲口承认他和邪神谈恋爱了!”罗裏捂着嘴激动道。
闻言,克莱儿扬了扬眉,道:“这不挺好。”
“这哪裏好了?!我们雪神肯定是被威胁了,不然怎么会丑陋无比的邪神谈恋爱!”罗裏炸毛,跳起来大声道。
旁边经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下,然后稳住吃到大瓜的激动心情。
克莱儿:“你怎么就知道邪神丑陋无比,你亲眼看见过?”
“没啊,但记录神明的书籍上就是这么写的,肯定不会错。”罗裏抬了抬下巴。
克莱儿笑了笑:“不巧,我刚接到雪神大人的命令,让我去修改那本书的内容,而且着重强调了要修改邪神的描述。”
罗裏瞪大了眼。
看着呆若木鸡的人,克莱儿继续放炸弹:“雪神大人之前不是你的同学么,如果我没听错谣言,大人作为西夜时,是和那个f-3的一个男生在一起了吧。”
“对啊!”罗裏拍桌而起,“那大人怎么不和泽维斯继续在一……”他蓦地想起书裏邪神的名字就叫泽维斯,“所以!他他他就是邪神?!”
克莱儿:“bingo,你也不算太蠢。”
罗裏的世界观崩塌了,怎么沈眠的神明都在自己身边。
“听说南地四季如春,我带了比较薄的衣服,但听说到了冬天有点湿冷,我要不要再带件外套?”斐夜撑着下巴,问道。
宋砚星牵起他的手,笑道:“什么都不用带,那边都有。”
真·什么都有,去到他的神殿之后,斐夜推开大几个的衣柜,真的是什么都有。
“好像和我那边差不多。”斐夜倚在餐馆的窗口看着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眼望去,行人的皮肤都颇为白皙透亮,斐夜转过头看了眼喝茶的人,暗道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怎么?”宋砚星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放下杯子问道。
斐夜转回去感受着窗外的微风,抽空应了声:“没什么,这儿的气候很舒服,不像北地终年寒冷。”
“喜欢就经常过来,”宋砚星坐到他旁边,揽着人的腰身,“哥哥,你想不想去深渊看看?”
斐夜侧头看他,心裏的确好奇,毕竟此行居住的是王室建筑的神殿,和他的没什么两样。
虽说他千年前去过一次,不过是去约架,哪有机会看到裏头的面貌。
“去,”斐夜眉眼弯弯,“终于有机会进你的老巢看看了。”
宋砚星意味深长道:“是啊,哥哥的玄冰还完好无损地附着在我老巢外呢。”
“不许再翻旧账!”斐夜捂住他的嘴,没好气道。
他惯于念叨翻旧账,然后在夜晚幽怨地看自己,可怜地撒娇,然后斐夜就心软允了他一早准备好的玩具,总之,最后惨的是自己。
被手动闭嘴的人颇为乖巧地点点头,斐夜也就松开手。
然后就被人握住手,放在嘴边亲了亲,宋砚星的眉眼尽是笑意:“哥哥,总是容易心软。那么多次了,还不长记性。明明在夜裏眼尾都是水汽,受不住了便嚷嚷着再也不信我,可在下次还是会心软。”
斐夜抽回手,懒得理他。
宋砚星颇为惋惜道:“好罢,看来深渊,哥哥是没有心思去了。”
“你……!”斐夜扭头想要说他,就被人捏住下巴吻了上去。
进入深渊并不容易,因为它的地形错综覆杂,危机四伏。
但这对于深渊的主人来说,就没一点难度了。
宋砚星牵着人往深渊的洞口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哥哥看见洞口的玄冰没,这就化不了。”
斐夜抬眸在深渊裏巡视一圈,不接他话茬:“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特别,”在走入另一个洞口时,他楞了下,指着另一边的洞口,问道,“这个洞口为什么这么大?”
“噢,那是我恢覆原形的时候待的地方。”宋砚星淡淡道。
一股油然而生的危机预感让斐夜停下脚步,语速很慢:“那你的原形是什么?”然后时刻关註着他的表情变化。
“嗯?我没和哥哥说过吗?”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先是积极道歉,“抱歉哥哥,可能是我忘记告诉你了,”然后模糊概念,“不过,这也没什么重要的吧,原形不都是这样那样。”
斐夜的心寒了,拳头硬了。
不开玩笑了,宋砚星凑近他,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那是要他死,斐夜气得直接往外头走去。
宋砚星将人拉回,见他表情没有丝毫松动,玩味道:“看哥哥的反应,不会是以为……但我又没说要用原形与哥哥做那回事,哥哥怎的就恼羞成怒了?”
的确对这过于敏感的斐夜一时没了底气,还是昂着头,犹疑道:“不信,你真的没那个心思吗?”
“我倒是……”宋砚星看见他满是威胁的表情,转口道,诱哄道,“哥哥连那些都受得了,不试试这个怎么知道不行。”
斐夜冷笑,扭头走人。
深渊之行不算得愉快,两人闹了点小别扭。
大抵是斐夜惜命,不想自己成为第一个因那事嘎了,青史留名的神明。
“我错了,哥哥。”宋砚星坐在床边,看着面向墻一动不动躺着的人。
他上去躺下,将人揽入怀裏,低声哄道:“我真错了,再也不提这事了!”
斐夜还是不动。
“好吧,哥哥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宋砚星在他耳边道。
“真的?”斐夜转过头,与他的目光不期而遇,怔楞片刻,然后移开目光,“别那样看我。”
活了那么久的斐夜,却难以形容那双情绪覆杂的眼神,大概是爱意、喜欢、怜惜……很多。
“那哥哥捂住我的眼,听我说,”宋砚星握住他的手,将他带着常年凉意的手掌放在自己眼睛上,“我很高兴能够遇到你。”这个世界,其他世界都是。
“但好像哥哥的遭遇都会很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可我很自私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还有,我爱你。”
昏暗的灯光下,斐夜倏地红了眼眶,收回手,在他的薄唇上亲了一下,认真道:“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