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侄媳妇蹲在院子中央,用两块砖头支起了一口叫鍪子的黑得不像话的铁锅,烙一种据说是父亲老家最最好吃的饼一韭菜饴子。姐姐因为父亲经常神往无比地提起这种家乡美食而特意站在一旁观望。父亲的侄媳妇很能干,锅上锅下全包了。添一把火翻几下饼,翻几下饼再添一把火。锅下烧的是陈年玉米洁子,我姐姐眼睁挣地看着她每抓一把玉米秸,手上的黑颜色就深一层。她的两只能干的黑手上下飞舞着,只一会儿的工夫,就把我姐姐兴致勃勃的胃口彻底倒没了。
我姐姐找不出任何拒绝吃这种家乡美食的借门,她忍着万般的难受咬了一口。姐姐看见,被父亲夸了一万次的这种韭菜饴子,除了韭菜就是一点点碎碎的虾皮。望着那种整齐的绿色,姐姐觉得这跟吃麦苗或青草没有什么两样。
第二天下午,我姐姐就逃难似的离开了父亲的家乡。
1975年6月的故乡之行,我姐姐基本上可以说是胜兴而往,败兴而归,一无所获。
她此行的目的是去打听父亲的大哥我们的大爷的。但姐姐吃惊地发现:父亲的大哥在家乡亲人们脑子里几乎就没留下什么。他们给我姐姐提供的关于我们的大爷的事情,几乎还不如她从我们的父亲那儿零敲碎打知道得多。这令她很意外。更令她大感意外的是,他们对大爷记忆荒疏却对二大爷记亿犹新,以至到了栩栩如生鲜活如初的程度。
我姐姐这次回去,根本就没有打听二大爷的打算。一是他已死去很久了,打不打听他都没有意义;二是基于二大爷曾是无赖这一不太体面的名声,我姐姐也不太好意思开口提他。谁知,此行的收获却来了个满拧。
二大爷在家乡亲人们的七嘴八舌下,活灵活现地站在我姐姐面前。
他们嘻喀哈哈地说起二大爷时,虽然时不时会蹦出一两句极脏的话骂骂他,但我姐姐很快就感觉到了他们口气中那份艳羡和钦佩。
他们提到我们的二大爷时,是一定要说起他的白净和和善的;而说起他的白净和和善,则会自然而然地把他的风流韵事拽出来。无赖二大爷的风流韵事多得往往拽出一个就能带出一里。
我姐姐从乡亲们对我们二大爷的津津乐道中看出,无赖二大爷长久地亲切地活在他们的家乡南于这一带人的心目中,看样子,恐怕还能再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