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从梦中醒来时刘耀文浑身是汗,他坐起身揉了揉眉骨。窗外的晨曦透过遮阳帘的缝隙落到昏暗的地面上,像割裂出了一条银河。
待全身的失重感慢慢退却后,刘耀文才敢睁开眼来看时间。
放在床头的电子时钟亮起蓝色的微光,感应到主人的靠近,数字时钟立刻变成了一条声控波线:“亲爱的主人早上好,现在是9月21日早上五点四十九分,距离天亮还有41分钟……”
“根据昨晚睡前记录显示,您的睡眠质量较差,建议您及时调整好作息时间以免危及您的健康。”
话音刚落,电子时钟的声波趋于平静,原本冷静无恙的少年音瞬间切换成了成熟的女性声线,温和又单调的提示他:“您有一通新来电,请及时查收。”
刘耀文拿起放在无线充电器上的手机,点开免提道:“说。”
“刘律,今天上午八点高新区中级人民法院有关教师猥亵案有了新的证据,我已经联系了姜助理会在开庭前给您送过去。”
“好,我知道了。”
“还有就是下午事务所会召开高级律师合伙人变更会议,您看……您需要出席吗?”
刘耀文掀开被子走下床:“不需要,下午我要去趟沪城,如果傅律找我就说我在忙案子没时间。”
对方好像很是为难:“刘律……这恐怕不太好吧?”
站在镜子前,刘耀文的侧脸冷如刀锋,俊郎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下一张薄唇紧抿,显得很不近人情:“何所谓。”
“在!”对方机灵道。
他推开移门,从中挑出一套熨烫整齐的衣服,眼中冷淡皆是:“你把会议时间发给姜礼,让他做好会议纪要后再发我。其他的等我从沪城回来再说。”
何所谓像是松了一口气:“好的,刘律,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再见。”
听到电话挂断后,刘耀文站在镜子前久违地发起了呆。
梦裏盛夏的炎热还在持续,耳边时有时无的雨声吵的他头疼。可不管周遭有多么的嘈杂,那道决绝的声音都能无情地穿透所有将他钉死在暴雨中。
“刘耀文,我们分手吧。”
十年过去了,那声音依旧会时不时的出现在刘耀文的耳畔,时刻提醒着他过去的自己有多么的愚蠢好骗。
关上衣柜门,刘耀文对着智能机器声控道:“打开窗帘,开灯。”
今年的秋天比以往来的更早些,才不过九月中旬,气温就跌破到了十二三度。
迎着秋日的阳光,刘耀文穿了件黑色风衣,手提一只lv
sac的公文包,冷峻的面容让人望而却步。
他站在公寓楼下,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当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后,那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忽然,一辆黑色的路虎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跟前。
车窗摇下,姜礼戴着一副斯文的银框眼镜,温润的脸庞上挂着一抹微笑,声音悦耳道:“刘律,上车吧。”
刘耀文抬眸看了看四下,最终抬腿迈步走向了路虎。
“这个时间点你不是应该在去律所的路上吗?”刘耀文问。
姜礼边开车边回答:“早上何所谓给我打电话说了你要出庭的事。我想你这儿离高新区不近,这个时间段想要打到车恐怕很困难。”
“所以我就想着来你公寓楼下碰碰运气。”
刘耀文面色如常道:“那你还真是好运气。”
姜礼听闻不过笑笑而已,他微微侧目看了眼一丝不茍地刘耀文:“好歹你是我名义上的直系领导,作为下属总不能没有一点做下属的自觉吧?”
“况且……这也是我分内的工作。”
听完姜礼的回答刘耀文没再说话。他接过姜礼给他的新证词,一言不发地看了起来。
直到车子停在了法院门口,刘耀文才舍得抬起头。
“我到了。”
他径直开门下了车,在关门前,又看了眼和从前大不相同的姜礼。很难想象,十年前的今天,姜礼的人生已经走到了终点,像条没人要的孤魂野鬼。
而如今的姜礼已经顺利完成了本科学业,准备攻读研究生。虽然念的也是法律系但却做着无关紧要的文秘工作,想到这裏刘耀文忽然沈了脸色。
“怎么了?刘律还有事?”
姜礼冲他温柔一笑,那双似曾相识的桃花眼裏流转着星光,瞬间将刘耀文带回了从前。只可惜姜礼是姜礼,他是他,即便长得再像也总归是两个人。
刘耀文定了定神,手掌撑在车门边缘道:“姜礼,你该好好为自己的人生做打算了。你也是政法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只委屈当我的助理太屈才了。”
“我也没想一辈子给你当助理啊。”姜礼说完俏皮地眨了眨眼,“谁说我要放弃法律了?律所下个月的新人招募我会去参加的,你就等着瞧吧。”
看到姜礼并没有打算得过且过刘耀文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他身体向后稍退一步,语气柔和了几分:“嗯,那就好。”
“对了,我听说你下午要去趟沪城?”姜礼忽然沈声道,“需要我帮忙吗?”
刘耀文偏头露出一抹笑,阳光落在他侧脸却化不开他眼裏的寒意:“一个后半生都会在监狱裏度过的劳改犯有什么可畏惧的?我去看他不过是去恭喜他减刑又失败了。你要是想去……”
“不用了。”姜礼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他双手握紧方向盘,眼中冷冰冰的全是恨意。
“我不想再看见他。”
刘耀文明白地点点头:“嗯,那你路上小心。我走了。”
车门被关上后姜礼久久地不能从那些恐惧中脱离,直到后方传来不耐烦的喇叭音,姜礼才如梦初醒。
他拉起手剎,侧目看了眼庄严肃穆的法院门口,最终踩下油门离去了。
“请公诉人、辩护人入庭。全体起立。”
宽敞明亮的法庭之上,所有人起立等待审判长入庭。
“请审判长,人民陪审员入庭。”
从合议庭后边走出来的审判长穿着黑色大长袍入座最中间的审判席位,身旁左右各一位陪审员也相继入座。
审判长是位看上去不过三十而已的女性。她面容清秀,眼神坚毅敏锐:“请坐。”
“报告审判长,公诉人,辩护人已到庭。被告人樊永强已在羁押室候审。法庭准备工作就绪,请指示开庭。”
女审判长扫视了一遍后举起法槌敲下:“江城市高新区人民法院审判第一庭现在开庭!提被告人到庭!”
作为原告的代理律师,刘耀文看着两位法警带着被告人走进来。那一剎那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他第一次站上法庭面对人性与法理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心裏是什么感觉?激动?痛快?还是像此刻的原告人一样的愤怒?
刘耀文低头深吸了一口气,原告人是位未成年少女,她长得娇小面色憔悴。因为看到那个曾经试图多次侵犯自己的老师而吓得瑟瑟发抖。身旁一直陪着她的父母将她紧紧抱在怀裏,母亲小声抽泣而父亲却死死地看着对方咬牙切齿。
“江城市高新区人民法院今天依法公开审理被告人樊永强涉嫌侵犯未成年一案!现请原告律师宣读起诉书……”
十年前的今天,刘耀文作为政法大学的新人也是原告人第一次站在法庭上和裴野对峙。
正如裴野说得那样,在杭市没有任何一家律师事务所敢承接此案。但是在机缘巧合下,他认识了傅成华,律师圈裏可遇不可求的‘世外高人’,也是现如今他所在的律师事务所的创始人,是他的恩师。
在裴野父母的不断压迫下,傅成华依旧不卑不亢迎难而上甚至在一审判决完全不利于他们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提出上诉。
而最后胜诉的关键则在于姜礼。
作为唯一可能让案件反转的证人,刘耀文不惜一切代价的去找姜礼,求他出庭作证。
当时姜礼因为裴野而高考落榜,父母知道了后气得差点病倒了去。本就家境不富裕的姜礼只好选择提早出去谋生,他已经准备好了去往沪城的车票提着行李坐在候车室裏,直到刘耀文的出现,才将他从黑暗的沼泽中拉了回来。
“姜礼,你难道就不想让这个伤害过你的禽兽去坐牢吗?”
姜礼内心很挣扎,他知道裴野一家权力滔天,他恳求刘耀文收手:“你斗不过的。没用的,朱志鑫那样骄傲的人都只能忍气吞声的远走高飞。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或许是跟在裴野身边久了,姜礼已经被裴野潜移默化地影响成了一个懦弱胆怯的人。不敢呼救甚至也不奢求自救,他只想……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去过一段新的生活。
而刘耀文却很坚定地告诉他:“姜礼,你的人生本不该如此的,朱志鑫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