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梦裏,她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初中时的自己和一个脸色病白的男孩在玩“走天地”的游戏。
走天地是他们那会儿的游戏了,现在她已经很少能看见小孩儿玩这种游戏了。
走天地,一般用粉笔在地上画几个连着的方格,像踩地板一样。方格最后一道画一道椭圆方形,写着天地二字。
然后参与者,站在起跑线上,扔粉笔。扔到哪一个,就单脚跳到哪格上。脚踩不小心沾到了方格的边界线就要重新开始。直到看谁先到达天地,摸到了天地二字就算赢。
赵薇然想走过去,但有一道无形的阻力,隔绝着她。她只能远远看着小女孩和小男孩玩着这个游戏。
小女孩身形敏捷,运气又好,直接一个大力,就把粉笔扔到了仅离天地间隔一块方板的位置,她蹦蹦跳跳,单脚迈了过去。她哈哈大笑,对着男孩说,“你要输咯。”
男孩比她矮半个头,站在起跑线上,背对着赵薇然。
他说,“那可不一定。”
小女孩抱着稳赢的心理,单脚蹦跶,脸上写着骄傲。根本就没把小男孩看做对手。
下一秒,女孩大咧地,一个重心不稳在即将迈到最后一步时,不小心左脚后侧擦线。女孩瘪了瘪嘴,不服输道,“走着瞧,你也不一定赢。”
男孩身形瘦弱,穿着初中统一的校服。走路慢吞吞的,看着就像个病秧子。走到女孩身边,捡起粉笔,又回到了起点。
两脚并拢,眼神专註。耳畔的风势刚好顺风,他掐好时机。眼疾手快,一扔,粉笔一个抛物线形状,就落到了距离天地的2块方格之上。
女孩看到了,龇牙咧嘴,“你也会踩线。”
男孩拖着虚弱的身体,单脚跳起。每一步都极慢,但又极其稳妥。简单的运动,他的额上已经染了层浅汗。呼气都大喘着。
赵薇然依旧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男孩像是跨越长征,征服万难。额上的汗已经挂不住,脸颊通红,呼气也越来越喘。他单脚就要迈到最后一格。准备转身之际,赵薇然目光紧盯他的脸。
她看清了他的脸。
倔强又不服输,被汗水浸湿的脸。汗水亮晶晶地萦着他眼周,那一双桃花眼熟悉极了。
小女孩听见了男生的呼呼喘气声,她有点紧张,但嘴上还是硬着,“你看你这么喘,你就认输吧。”
男孩耳朵听见了,眼眸裏的倔强更深了。
步履也更加沈稳。
一步再一步,他每一步都离走天地更近。
小女孩视线随着他的前移,心也开始提起来。嘴上开始放软,“额,我认输认输好吧。你不用走到最后一步了。”
男生额上的汗更加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他抽出仅剩的空气,喘着回话,“我可以的。”
之后发生了什么,赵薇然只觉得梦裏场景像电影一样,进行3倍速的回放。至于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她看不见。
场景开始放缓,她能看见唯一的画面是。
小女孩笑着对男生说,“李灿,记得。以后要是我们再相见,你还欠我一个约定。”
少年额上的汗,已经干结。面色冷白,脸颊却有些红。眼睛定定看着少女,郑重承诺着,“男子汉大丈夫,我一定做到。”
醒来时,赵薇然大彻大悟。原来,虽然她记忆不深了,但有些习惯还是下意识存在。原来,他答应去医院并不是当天由于她的请求,而是早在十几年前,他就答应了她,他欠她一个约定。
是少年的他欠少女的一个约定。
所以,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风过无痕,碧蓝如空,一场梦,两个人都留在了过去。
赴约的人,这周日去了京南第一医院。
王桐没有提前收到李灿辰会来的消息,更没想过仅仅是隔了一个晚上而已。要见的人,就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心裏的吃惊,如滔天碧波,久久才平息下,此事经历后。赵薇然在王桐心裏的分量更重了,她已经认定了这个儿媳妇。毕竟她劝解了4年,都劝不过来。
而她,就是短短的一天。
王桐平息了嘴裏的吃惊,“你来了。”
“嗯。”
王桐眼裏的喜悦藏不住,“来得巧,来得好。”她走过去,郑重拍了拍李灿辰的肩。
“我看看时间,刚好下午四点多,在探病时间裏。”
李灿辰走在她身后。十几年前的真相就要揭开,事件的当事人,心都并不平静。但都已经疲软不堪,迫切希望停下这没日没夜地躁动不安。
王桐停在了重癥室门口,手颤抖着,隔着玻璃看到病床上的李博,已经清醒过来。她忍住没有开门进去,转身吩咐着,“当年的事,有我的私心。你爸爸对我,对你都很好。”
提到此,像是勾起了王桐的回忆。她眼泪已经在浑浊眼珠上方打转,强力忍住不往下掉。
李灿辰这次出奇地耐下了性子,他递了纸巾过去,“妈,放心。”
4年多了吧。她都没听到,他叫她妈了。
王桐眼裏的泪一下很重,如断筝风险,连不起的线,直直落下。她言语哽咽,“好,灿儿,你一会儿尽可能平声静气。你爸他还有病在身,经不起刺激。”
李灿辰拿着纸巾,轻轻擦拭她的眼角。
“嗯。”
值班护士已经过来拿好了防护服和消毒工具。一边排队探望的家属已经安耐不住。
“你去吧。”王桐再一次叮嘱着。
护士递给李灿辰防护服时,眼裏惊讶,口罩之下都难掩她张大的嘴,她结巴道,“你是那个明...星...”
李灿温和地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安静。
护士纷发完防护服,就不淡定地走到王桐身边,叽裏呱啦问东问西,“阿姨,你儿子就是那个明星李灿辰?”
王桐尴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昨天陪在你身边的那个女孩儿,你说是你的儿媳妇,那不就是李灿辰有对象咯?”护士惊讶自己的猜测和逻辑。
......
而病房内侧,气氛就没有那么缓和了。沈默是沈默,又很紧闭。
李博半躺在床上,身后的床被支高了,能支撑李博的背坐直。他松弛的眼皮,耷拉着无神的眼睛。眼皮太过浅薄,褶皱下透着青色的血管。
他眼睛半睁着。
听到床边来人的动静,才睁大了眼睛。
眼裏的情绪开始聚集。
李博面罩上还挂着呼吸机,他有气无力地说着,“你...终于来了。”
李灿辰点点头。
他个子太高,李博虽半坐着身子,还是得仰着一部分头,看着他。李灿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随后就不着痕迹地找了个椅子,坐在旁边。
嘴上说,“站久了,腿酸。”
一点也不透露内底的柔软,绝不承认他是担心身边这个老头。
李博说话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头发也白了很多,“这次见你。我怕就是最后一次,所以...我...无论怎样都得把你拉回正轨。”
男人闻言,眸子黑了。忍住了手上的青筋。
李博看穿了他的样子,虚弱地笑着,“我现在病了,你倒不欺负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李灿辰没否认。
李博渐渐转过头,看着窗外黄了又掉,掉了又绿的银杏叶,像极了生命的轮回。人年纪大了以后,就越来越怕生命的尽头,越怕生病去医院查出一大堆病。
但,他们更怕的是离别后,亲人的眼泪。
“4年前,你负气离开。我和你母亲生气是生气,但以为你在外面躲过一两年,你也就回来了。这没想到,一下就是....4年。”
他一口气说得有点多。脸上开始缺氧泛红,他大口喘着气。呼吸阀上的塑料罩上雾了一层白雾。
几秒后,他又重新说起,“可能这次生病,唯一庆幸的是,把你盼回来了。”
李灿辰耳朵裏,塞满了迟暮中年男人的话,他不敢相信以前说话如雷钟,每次教导他,就言词厉色的人,现在竟然会这样无力跟他说话。
他也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李博他也老了。
李灿辰抬眼看他,“你慢慢说,我不走。”
他看得出,刚刚李博的急切。人老了,也越像小孩子了,越来越依恋亲人之间的温存。
李博看他很久,似乎确定他不再走,便放慢了语调,“4年前,是我的错。我和你妈妈都以为你已经从那件事裏走出来了,没想到你仅仅是为了报覆我们,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他说这话,不胜清澈的眼眸有了水珠。情绪激动了上来,一边的心跳仪器上的,心轨也跳得杂乱。
李灿辰放在腿上的手,已经提起,又放下。忍住了他准备拍拍李博背的冲动。
“当年不告诉你,怕影响你高考。但到头来,没想到,我们才是影响你人生的刽子手。李灿,你已经因为过去,浪费了4年的时间,爸爸不希望你继续荒废下去.....”
他又深深吸了几口气,弥补说话间的缺氧。
李灿辰就在一边听着。
让他意外的是,连他自己也吃惊。也许心底早就已经不恨了吧,他竟这样一声不吭,一点脾气都没有地坐在这和他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