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前路黑压压,像是浸沫在深不见底的巨渊海口。以前赵薇然的人生裏最怕鬼和黑。现在她最怕的是荷花和那个沈闷夏季的索命。唯一的路口也像是鲨鱼的巨鄂。脚下零落石块就是尖锐还有血气的牙齿。行李箱刮在地上的声音,不断在耳畔放大。
那些血,是那个男孩的。
赵薇然整个人都紧绷着,风直直往她耳朵裏灌,寒意令她起了鸡皮疙瘩,但这些她都无心去察觉。
朔风大了,刮起她头上的白色针织帽落在灰灰的石坝子上。露出她一头俊逸乌黑的发,没有光亮,一同沈寂在这永生的黑暗裏。
她丝毫未察觉头上的异样。
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清新冷冽。
“餵。”
赵薇然木讷转过头,失魂落魄的情绪全部浮在了脸上,她怎么压也压不住。她脑子生銹了,没有心思去周旋圆滑的开场白。
她只能呆呆看着男人。
男人声音有些远,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脚上浅灰运动鞋摩擦在地上。
“你的行李箱很吵。”男人声音冰冰凉凉的。周围光线很暗,只有一家瓦房的连廊上的白炽灯还亮着。檐廊边放着一把躺椅,上面铺了层深色的毛毯。左边是一本翻得起卷的剧本。
男人应该在背臺词。
赵薇然脸上是死灰的惨淡,她没有心情去争辩,她疏离地说,“不好意思。”
说完就准备转身。
男人又叫住了她,“你的帽子,掉了。”
赵薇然闻声,捡起,白帽上的灰都没有当时掸掉。她声音闷闷地,没有生气,“谢谢。”
在她抬头那一瞬,赵薇然手机的光亮刚好照在了脸上。眼睫下碎掉的泪,在光下更显得软心可怜。鼻间也是红红。一副哭过的样子。
男人瞥见,以为是他刚刚说话重了些,他扬言着,“你就是演胡晓晓的那位吧。刘导以为你明天才会来,你的房间现在还堆着杂物,没来得及收拾。”
赵薇然走前没有告诉刘导,现实的事拉回了一点她的思绪,勉强偷过几瞬不被刚才那个梦境缠身的时光。
她抬眼,屋外的风,轻轻敲打着窗,终于遣散了些她刚刚的愁绪。
他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两道野生眉,经过修剪,更显英气。眼窝深邃,桃花眼嵌在凹壑裏,不笑,却眼底含情,似勾似引,似醉非醉。
一双多情的眼,却与冷硬的面庞相得映彰。脸多一分柔和,就显娘性。但他却是刚刚好。
蓦的,她瞥见他眼尾的弧度,下眼睑像是海边的浪花,自由而潇洒。
这一双眼睛太过熟悉,像极了梦裏小男孩的眼睛。她本以为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遇见那样一双桃花眼--自由落落,干凈得很美好。现在她看见了。觉得老天是在为她前面十几年的尖酸难熬,给予的片刻怜悯。
她怔住了,眼睛瞬间凝滞。她嘴巴张张合合,希望眼前人就是小男孩该多好。
她声音颤着,眼裏的红尽数落在男人身上,“你...你叫什么名字?”
赵薇然此刻希冀他的回答,是李灿,又不是李灿。她自己都觉着矛盾透顶。
男人闻言,唇边轻启一个弧度,桃花眼裏微楞一瞬,惊讶她不认得自己,“李灿辰。”
她听到前面两字的时候,心裏塌陷了一块,直到男人说了尾上的那个字,她眼裏的光迅速暗淡下去。
李灿,早就被她弄丢了,遗失在十几年前的夏季,永远回不来了。她又在这希求些什么呢。
但她还是着魔地问起,“是你的真名吗?”
演员一般有艺名之类的。
李灿辰看着眼前女生,描述不出她的情绪,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深海巨渊,孤孤自艾。全然不像,第一次他在便利店瞧见她的样子--自然大方,落落自若。
他淡声,“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赵薇然心臟处有点疼,眼裏试图追寻着答案,“那你的桃花眼是一直这样吗?”
声音也有几分急。名字相似,那桃花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印出的,她想也许不是李灿本人,但可能是他的亲人之类的。
男人眉头轻蹙,没有回答。
她问下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认识李灿吗?”
赵薇然内心突然勾起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她害怕成真。
男人眉头松开了,声音不浅不深地淡漠,“不认识。”
扬起的希望终于落了空,她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你跟我一个朋友有些像。”
她说话的语调,是跨越记忆的悲秋,连她自己也没察觉。
后面李灿辰给她安排了住处,临时住在了剧组工作人员的空房裏。她道了谢,说她原本的房间明天就会腾好的。
院落深深,寒意浅浅。
屋外的风开始狂抽,直直灌进来。李灿辰已经走远,风吹起门晃动着,门铰链常年累月暴露在空气裏,生了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疲惫地躺在床上,看了手机上的时间,快凌晨一点了。陈明明应该还没睡,经常性地码字到凌晨三四点。
赵薇然给她打通电话,报个平安。
“餵,明明。”她放松地吐了口气,“终于到了,我刚刚躺下,一天天地太累了。”
陈明明窝在沙发上,吃着宵夜,嘴裏的琵琶腿吞了吞,“怎么样?是不是传销组织,要发现了不对劲,就马上跑知道吗?我现在就报警。”
赵薇然声音像是霜打的茄子,“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