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晏如端坐轿中,仿佛在闭目养神,又仿佛是连一眼都懒得施舍给阶下囚。
花微柔察觉到百姓有蠢蠢欲动想要低声讨论的冲动,但那股欲望在凌晏如忽地睁眼的瞬间,静默了,湮灭了。
他眸中凌厉,在萧瑟的风中更添了一重的寒意,让人不敢靠近,甚至不敢观望。
花微柔没有想到出来玩,还能碰到凌晏如。
半晌的静默后,百姓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与尚书府侍从的求饶声,此起彼伏。
“这位就是首辅大人吧?听说他一句话能让半个宣京变天,跺跺脚半个大景都得俯下身。”
“这位客官怕不是在我的摊上听的吧?夸张了些……”
“不过咱们这首辅大人啊,那为人,那手段,确实不一般。”
奄奄一息的户部尚书还存着半节骨气,他挣扎着用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啐了一口痰。
“凌晏如,今日,是我败了。”
“但你也别得意,凭你官贵至首辅又如何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这十九道上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到头来才发现是大梦一场,不过是别人的登天石!”
“今日,他们将我弃为敝履。难保下一个……不是首辅大人你,哈哈哈!”
尚书撑着最后一口气,却连最后的脸面也不要了,疯魔般地仰天长啸。
“昔日我获封尚书时,来我府门前道贺之人,有数百之多。”
“今日我尚书府抄家,这阵仗应有千人了吧!和凌首辅当年连中三元,殿试夺魁一样热闹!”
“他日,待凌首辅下狱,也成了这阶下囚,是不是半个宣京的百姓都会来看热闹”
“本官等着那一日!哈哈哈!”
凌晏如冷笑一声,并非答话,只是轻轻一挥手,转身离去。
人群中的人问道:“这就走了说书的,你不是说首辅大人手段不一般吗本来我还期待看到尚书和首辅对骂的场景呢,这就了了”
“奇怪了,尚书都是阶下囚了,再无反抗之力,首辅大人今日怎由着他骂”
“我猜,是不是因为首辅被尚书说中了,所以才无言以对”
花微柔淡淡道:“尚书已是阶下囚,但首辅依然是首辅,云上的人不会跟泥里的人计较。”
“更何况,不管尚书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眼前的事实。已经被决定的事情,就没有回应的必要了。”
待花微柔一口气说完,两边的人都哑了声。
今日,被抄的是尚书府,被千人唾弃的是他户部尚书。
而凌晏如仍是万人尊崇的内阁首辅,高高在上,无人可撼动分毫。
花微柔勉强压住心中不知从何而起的汹涌,而就在这个瞬间,转身的凌晏如上了马车,冷冷抛下一句——
“押送大理寺。”
尚书府的侍从求饶道:“首辅大人,饶命啊!”
“大人,放过我们吧……我家主子的事与我无关啊。”
尚书恳求道:“凌晏如,成王败寇,我的性命荣辱你说了算,但我府中侍从无辜,你——放他们一条生路。”
凌晏如:“世上焉有无辜之人。”
音落刹那,于千万人中,那轿中人的目光竟仿佛与花微柔有了一刻的交错。
这一眼颇带几分意味深长,花微柔觉得凌晏如应当是对她那日吐了他一身还逃之夭夭的责备。
是啊,世上焉有无辜之人,倘若有一日她和凌晏如如这尚书所言,在这朝局中败了,只怕下场要比这尚书惨上百倍不止。
花微柔望着凌晏如的轿子走远。
季元启开口道:“唉,别看了,首辅的轿子早走远咯!”
曹小月感慨道:“看着这架势,倒让本小姐想起了前些日子的颜府被抄。看不出来啊,那颜泽平常在书院里挺老实的,竟也会做出那种事情。”
季元启:“知人知面不知心,对同砚下此狠手,这般冷血,被流放边疆也是他罪有应得。”
花微柔听着他们对颜泽的斥责,面上不显,心中却在想。
若是他们有一天得知罪魁祸首是自己,得知她冷血无情,算计他们,引他们入局,他们会不会恨透了她,会不会后悔跟她交这个朋友。
但是那又如何呢?从她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便不能退,也不会退。
白蕊儿善良道:“那尚书大人是罪有应得,但他府中侍从是无辜的,他们却要受这无妄之灾,未免可怜了些。”
花微柔闻言淡淡道:“世上焉有无辜之人,若今日手软放他们一命,难保他日不会败在这手软上,毕竟你怎知你放过的是羔羊,还是豺狼。”
她看着白蕊儿面露惊讶的脸,轻笑道:“今日我心情好,教你们一个道理。”
“没有雷霆手段,就不要有菩萨心肠。老虎退一步饶了兔子,那叫心善。羊羔退一步引豺狼进门那叫蠢,强者退一步无所谓。弱者退一步,是要丢掉性命的。”
她意味深长道:“这个道理,你们如今不懂,日后便会懂了。”
说罢便提步离去。
三人看着花微柔走远的背影,过了良久,季元启惊讶道:“她方才是凌首辅附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