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舍之中渐渐静默下去。
陷入一场黑甜之前,耳边只剩窗外滴答的轻响。
这场雨,终于停了。
微雨将歇,青衣人不紧不慢地在雨后的石板路上徐行。来时的伞已不知所踪,或是留在了别的地方。
他仿佛感受到什么,停下脚步,抬头向不远处的高阁望去。
高阁檐宇之间,似有一道视线带着雨湿的凛冽,落在了他身上。
一声轻笑,随风消弭。
“……雨停了。”
高阁之上的身影高举手中盏,像是向他示意。
玉泽弯弯唇角,似是对那人回以一笑,复又垂眸,继续向前而去。
脚步声消失在宵禁后的书院深处,而阁中人注视着那抹碧色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转过身去。
高阁之上,碧阶之前,都被这场夜雨洗的干干净净,空无一人。
好像从未有谁来过。
翌日的广场上,晴空万里,花微柔跟着白蕊儿和曹小月一道在满场欢腾的人群中穿行。
曹小月兴奋道:“哈哈,这就是传说中明雍十景之一的百团纳新!”
白蕊儿亦向往道:“早就听闻明雍学子才艺颇多,书院中学子自立的社团目纷繁,今日一见,果然壮观!”
然而花微柔却并不是特别激动,她一早起,就被通知要去广场上参加百团纳新。
老实说,她其实对这个百团纳新不是特别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她何时能抄完五十遍。
但无奈,人人必须参加,便只能不情愿的来了此处。
曹小月问道“微柔,蕊儿,你们可有中意的社团”
白蕊儿道“我听说糕点社的师兄师姐都很和气,打算去看看。”
花微柔随意道:“我先四处看看吧。”
花微柔在人群中向音律社的方向信步走去,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悠扬的萧音。
萧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怎么样!小爷这水平,够入社了吧!”
“自然是够了,没想到季师弟能将入门级别的曲子吹到这个地步!”
“有眼光嘛!那不知我想当社长的话,需要什么条件吗?”
方才还夸奖季元启的师姐脸上的笑意顿住,其他音律社的成员也停下了动作,用一眼难尽的眼神看着季元启。
“嗯……想成为社长,那必须在音律上强过其他社员才可”
“这个还不简单!”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与笑声,花微柔轻笑,又想起前几日山门口听到的记史的话
“夫人还嘱咐了,入了书院当以课业为先,少主你那建立大景第一乐团的宏愿,还是……徐徐图之吧。”
花微柔想着:“……没想到这位记史露面不多,所说的却是字字有用。”
“区区一年新生就如此嚣张!我倒是要来会会你。”
“来!”
季元启只回一字,悠然坐下,面前是整整齐齐的一排乐器,样目繁杂。
“你要小爷用什么乐器,小爷就用什么乐器!”
“好大的口气,我也不欺负新人,你既擅长萧,用萧便是!”
季元启哈哈一笑,眼角绽出灿然微光。
“那我就多谢师兄了!”
那师兄微怔,很快坐下,猛地一拂长琴,琴弦错落铿锵,正如他胸中怒意。
季元启闲适一笑,双目却亮得惊人,平白多了一股势如破竹的锐意来。
只见他勾起长萧,轻松一跃,便在众人惊呼声中跃上树梢。
少年将萧置于唇边,一股悠然的乐声便缠在树间,又被静谧的风传至远方。
萧音阵阵,起势轻灵柔缓,却很快为在场的人铺就了一个新的世界。
花微柔也好像被旋律带入另一个时空中,眼前萧声铸就的世界正慢慢有了颜色。
那是一片青蓝色,日光和少年眼中的光相辉映。世界如此沉郁,草木敛去生机。
远处的飞鸟仿佛被少年的萧音吸引,驻足在他周围,枝上、肩上,点缀其间。
然而,在观众的心因萧声而涌起阵阵冰霜之际,萧音忽然一转。
仿佛春雷阵阵,万物萌动,氤氲生机的蓝花盈树逐渐绽放满片平原。
阳光穿破云雾,微光拂过大地。
萧音仿佛牵动了她心中的恐惧、愤怒、悲伤,又在下一刻注入无尽的勇气、喜悦、安然……
花微柔逐渐沉浸,随着这片风雨飘摇的尘世起伏,直至结束,仍有余韵在她心中流淌。
“他心中……竟然有如此乾坤吗?”
风送走了同样被萧音吸引来的几只雀儿,虚无的静默却似乎将少年禁锢在树梢。
人群中不知谁感叹了一声,他才匆匆回神,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季元启跳下树,掌声随之响起,久久不息。
“诶,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幸目睹了季大少爷的献艺全程。”
“哈哈,有没有被小爷我的技艺折服啊”
“朱弦三叹,余音绕梁,真没想到,季大少爷在音律上的水平如此之高。”
“就连我也沉醉其中。”
方才与季元启比艺的那位二年生找了过来。
“敢问师弟,这曲子是何人所作”
“嘿嘿,暂且保密!”
“为何”
“作曲的……是位世外高人,我答应了为他保密。”
季元启眼光微动,继而转移了话题。
“音律可传情、可通感、可叙事……人情人欲,混于其中,你们能听出曲中之意,也不枉……那位高人日夜琢磨了。”
说这话时,少年颇有几分眉飞色舞,但花微柔却不知为何,从他眉目中窥见几分别的意味。
花微柔心道:“还挺会夸自己的,夸自己是高人。”
而她同样难以想象,眼前少年的晴朗皮相下,竟藏着一个愤怒的灵魂。
仿佛正待有朝一日冲破枷锁,将尘世乌云统统洗净。
“诶,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小爷问你要不要加入音律社同小爷一起玩音律”
“等我当了社长,我就让你当副社长!”
这话一出,方才还热烈讨论赞美他萧音的几位师兄师姐顿时怒目而视。
花微柔毫不怀疑,这季元启再这么嚣张下去,怕是会在哪天月黑风高夜被人打。
“谢季大少爷好意了,不过我还想看看其他社团再做决定。”
“那你可要记得我们的约定!现在,小爷我要去打音律社的天下啦!”
花微柔辞别了季元启,抬眼环视唯有一处清冷的反常,它处在边角一隅。破旧的木摊上盛满了半剥的荔枝,鲜艳欲滴。
她走进一看,只见一块简陋的木牌上写了几个字
‘日啖荔枝三百颗,社’
她心道:“就算是爱吃荔枝,日啖三百颗是想早登极乐吗”
再看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入社可竞选社长,仅限今日。
花微柔心道,这社团还真是随意。
她抬头一看,牌子后面站着个满脸笑意的少年,见我驻足,便十分热络的迎上来。
“这位师妹要不要来我的社团我是青隐,是副社长,若师妹今日入社,可当社长哦!”
“这种机会可不是别的社长可以给的!”
“当然,如果师妹愿意入社,我当社员也可以啊!”
“这社团目前有几人?”
“就我一个!”
花微柔:“……”
她心道:“就一个人也好意思称为社团,是想我陪你一起天天日啖三百颗,好早登极乐吗”
“吃荔枝难道不比演武有趣得多”
花微柔和善问道:“这演武舍和…荔枝舍师妹都不是特别感兴趣,师妹更感兴趣的是可有为人抄书的社团”
青隐:“……”
青隐摇头道:“这百团纳新中什么社团都有,就是没有师妹口中的社团。”
随即看了花微柔一眼,惊讶道:“师妹爱好挺特别,竟喜欢帮人抄书。”
花微柔呵呵道:“……师兄过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