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兜裏,微缩的铁塔和钥匙挂在一起一拨弄,就会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一直以来都是个直接的人,就好像他的传球一样,自始至终都不会拐弯抹角。在他和黄濑的这种关系中,迷迷蒙蒙的时间着实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和黄濑这种异乎寻常又似乎寻常的相处模式。
在听到一点一点接近的脚步声,感受到心底那渐渐开始变得强烈的期待时,黑子忽然想到千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他说的话:“爱情,大约就是毫无缘由地为一个人或喜或悲,无法自拔吧。”
他无法否认听千夜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便是黄濑,但即使是那个时候他也没有意识到那个总是把喜怒哀乐如此鲜明地挂在脸上的男人,已经如此深刻地占据了自己心头最为重要的地位。而只是不在意地对千夜笑了笑,翻开书本,专註地听山本在讲臺上讲他一辈子或许都讲不完的爱情故事,任由千夜怎么调笑也再不分神。
“黄濑君。”
楼梯上过于急促的脚步声果然停了,一个有些不可置信又显得过于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小黑子……?”
没有透过冰冷的电线和话筒,而是实实在在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黄濑凉太。
黑子握紧了伸在口袋裏的左手,一直到伤口被指甲掐得疼得狠了,才淡淡地应了就这样楞在楼梯口的那个人一声。然后他的意识就被一阵混合着洗发水香气的风和那个人有些刺的发梢和自己有些跳得过快的心跳声剥夺了主权,他僵硬地站在那裏任由久别了黄濑凉太抱着他,很久,很久,最后才极轻,极浅地伸出手臂回抱了他一下。
“小黑子,我好想你……虽然每天都和你打电话,但是我还是好想好想好想你……呜呜呜,怎么办,我好想哭啊……”
感受着黄濑说话时擦过脖颈的温热的气息,黑子想了想,把要伸出去的左手缩回了口袋,只是用右手,像安抚二号那样,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脊。面对黑子突如其来的温柔,黄濑一时间神经短路,张着嘴一副又哭又笑的模样,煞是搞笑。但黑子却笑不出来,仰头看了黄濑好一阵,低下了头,任由黄濑伸出手揽住了自己的肩头。
黄濑看着似乎一点都没变却又好像为他改变了不少的黑子,盯着他浅蓝色的发璇呆了好一阵,才缓缓嘆了一口气,轻柔地环住了黑子,开口的声音低低的甚至带着几分沙哑,“小黑子,我很想你。”
他忽然觉得除了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再没有别的话语可以替代他说出此刻的心情。他收紧了手臂,却也没敢抱得太紧,只把头搁在小黑子的肩膀上,感受着黑子浅蓝色的发丝擦过面颊的微痒。
“……”感受到怀裏的小黑子身体怔了一下,黄濑吸了吸鼻子笑了起来,“小黑子不用回答没有关系的,没有关系的,我知道,我知道就好了。我知道小黑子是想念我的,这样就很好了。”
感性的话一说完,黄濑就和变身似地连咒语都不需要又瞬间变得絮絮叨叨起来。他有点依依不舍地放开怀裏的黑子,转过身在包裏一通折腾,忽然翻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保鲜盒递到了黑子的手裏。
一月末的天还泛着早春的料峭寒气,保鲜盒又是玻璃的,似乎还带着点冷藏过的湿意,黑子看了眼在黑暗中都能看出很期待的黄濑,低头又瞧了瞧那个普普通通的保鲜盒,然后伸出手把四面的封口掰开。
“当当当当~小黑子,生日快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出了蜡烛和打火机的黄濑此刻正举着一枝被点燃了的蜡烛,站在他的对面。在暗黄色跳动的灯火下,黑子的註意力却半点没有落在那个蛋糕、那支明亮的蜡烛或是其他任何什么东西上,他只能看到站在他对面的黄濑凉太,看到他一张一合的嘴唇还有那双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那双褐色眼眸,那裏面有太多东西他不敢妄自忖度,只能借由对那张纸条上有如朦胧诗一般的话语和那人醉后不知真假的表白去猜测。
不知何故,他甚至不能想象自己对黄濑说“爱”这个词或者黄濑在清醒的时候对自己说“爱”这个词会是怎样一种光景。
隐隐约约地,他觉得黄濑比他所表现出来得要含蓄得多,他们两之间一辈子都不会有书中那种互诉衷肠的场景出现比山本或者千夜口中的你侬我侬的场景似乎来得更合乎实际。毕竟,盈满而亏,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是明明白白说出来才是最好的。
“谢谢你,黄濑君。”黑子低头看了一眼奶油已经被颠得完全没了形状的小蛋糕,在黄濑期许的目光下笑了起来,“它很好。”
黄濑把蜡烛插在蛋糕的中间,拍着手低声哼起了生日快乐歌,对黑子眨了眨眼,示意黑子许愿。黑子闭上眼,听着耳边低而温柔的歌声,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许下了他人生第一个愿望。
——希望黄濑君能够找到一个真正爱他的人,相伴一生。而在那之前,就让我陪伴着他吧。
吹熄了蜡烛之后,楼道裏一片漆黑,黑子摸索着把灯打开之后,就看到黄濑递给他一个勺子,他接过来,照着黄濑的意思尝了一口蛋糕,略带凉意的奶油夹杂着香草的味道,蛋糕虽然有点焦却并不苦涩。看到对面黄濑一脸忐忑得不行的样子,他笑了笑,对黄濑招了招手,用勺子舀了一大勺奶油。
完全没有想到黑子会有如此主动的一天的黄濑是又惊又喜,凑过来的时候,嘴已经笑得完全捂不住,黑子看到他这样瞇了瞇眼,手上的勺子一偏,一大块奶油就落在了黄濑的脸上。
黄濑大概是被还有些冰的奶油给弄懵了,一时间只是楞在那处,褐色的眼睛裏难得现出些不知所措,嘴角却是不由自主地扬起了,连同上扬的眼角和眉梢形成惊人一致的弧度。不过等他回过神来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捞起一大块奶油直直抹在了黑子的面门当中。
——于是一场生日庆祝就这样变成了奶油大战,他和黄濑弄得满脸满身的奶油才消停下来,并排坐在教室边的楼梯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还是黄濑忍不住先笑了,一边拍着地板一边捂着肚子,还偷偷用手机给黑子拍下了好多照片。
那个时候黑子才发现黄濑用作锁屏的照片自己刚好也有,正是那个摄影师拜托黄濑转交的那一张。
他眸色深了深,却稍敛住了笑意,黄濑笑够了这时候也站起来说是要带他去喝香草奶昔才算是真正的庆生。
瞧着黄濑一脸奶油的样子,黑子笑了,戳了戳黄濑的脸颊,就感觉到黄濑呼吸一顿,然后尴尬地笑着挽住黑子的胳膊,找了个水龙头一人洗了把脸。
不过到最后他们还是没能喝成香草奶昔——即使兴冲冲到了店裏也被告知老板有事提早关了门,虽然黄濑有提议去别的店,但是黑子却摇了摇头,瞧着店外被五光十色的招牌照亮的那颗马樱树,出了神。
“小黑子你在想什么?”
黑子勾起唇角微微笑了起来,那个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
或许是他们能够在一起走的路,还有多长吧。
不过当他转过头对着黄濑的时候却是浅浅笑了,“我很高兴,黄濑君你能来看我。”
黑子没有说的是,其实他从上了高中之后就再没有过过生日了,一来是觉得家裏准备太过麻烦,二来是他也觉得过生日似乎毫无意义。大多有的时间,都拿来练球或者看书了,也不曾想过,有人为自己庆生会是这样一种让人觉得高兴的事情。他这么想着,突然就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每年总有那么一次,黄濑会以工作发工资这种理由请早就散伙了的奇迹时代吃饭……
剩下的他没有再去想,只觉得越想,心底越有些沈得发疼,他转过头看着眼圈有些青的黄濑,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只剩下了一段淡淡的嘆息。
然后就是陡然而至的黎明和离别。黑子继续在一天一通的电话裏听着黄濑的碎碎念,时不时翻一翻黄濑每天被粉丝狂刷的微博,而后继续着教室、食堂、图书馆和寝室的固定路线。
说起来这和以前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没有了黄濑凉太这种生物出没的日子,却更是时时处处都会闪出与他相关的画面、言语、记忆和感情。
听到铃声响起的时候他笑了笑,接起了电话果然就听到黄濑熟悉的声音争先恐后地从听筒那端冲了出来……他也没再走,只是找了个路边的石凳坐了下来,一边盯着奇形怪状的树影一边听着黄濑的话,再偶尔地回应他一两句。
等到通话结束的时候,他抬起头就看到绿间正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看到他抬头,绿间板着的脸孔似乎很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意,却并不像是高兴。黑子也不在意,冲绿间点了点头,道了一声“绿间君”。
毕竟从初中开始他就强调两人之间相性不合,所以在路上偶遇一个自己并不那么喜欢的人,高兴也是不正常的吧。这么想着,黑子就打算和绿间分道扬镳,却没想到绿间会抢先一步站在自己的去路上。
“既然偶遇了的话,那么我就把书提前还给你好了。”
绿间不着痕迹地搓了搓手指,把手上的书交到了黑子的手中。见黑子接过,停了有那么一秒,才伸出右手到黑子面前打开了掌心,“这是你明天的幸运物……”
昏暗的环境裏,黑子朝绿间打开的手掌看去,只看得到一条细巧的绳状物,具体的情形却看不大清楚。
把绿间交给他的书同样放在腋下夹好,绿间原本递红绳过来的手却在空中转了个弯,扼住了黑子的手腕。隔着绷带也能感受到绿间手上的寒意,黑子有些不明所以地挣了挣,却发现绿间的手握得很紧,他几乎挣脱不开。
“绿间君?”
看到黑子看他,绿间低下头用左手推了推他的眼镜,“别误会我只是看你拿着书,所以好心帮你把红绳带上去而已。未免你明天因为没戴红绳倒霉还牵连到我的幸运物头上,尽人事而已。”
“那就麻烦绿间君了。”黑子也没有多想,只是任由绿间低下头,细心地把红绳扣在了自己左手的手腕上,红绳接触皮肤初时有些凉,过了一会就仿如无物,绿间很细心,调的大小不会太松也不会太紧。黑子刚想再向他道个谢,却发觉到绿间盯着他左手的掌心,目光覆杂得让他无法解读。
不知他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黑子也没问。
黑暗中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绿间的右手扼着黑子的左腕,左手原本空落落地垂在一边,此刻却伸到了半空中,几乎要触到黑子的掌心。两人之间大概有那么两三秒尴尬地无以覆加,但是下一瞬间,绿间却迅速地收回了他的双手,站在黑子的对面神色如常,就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一般。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比黑子之前在电话裏听到的还要低上几许,在夜色裏,没有了平日可以装出来的几分挤兑和傲气,倒不像是绿间会说的话了。
“你手心的伤已经很久了吧,怎么也不来找我拿药。”
黑子缩回手,忽略掉心底的那一丝异样,只道:“只是小伤而已,我没记错的话,绿间君主攻的是脑科吧。”
听到黑子这么说,绿间倒也没有意外。只是推了推眼镜,“传球的话,手掌的触感是最重要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不在意,不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爱黄濑或者黄濑不再爱你的时候,你可以来找我。”
说完,绿间便干脆果断地转身走了人。留下黑子站在原地,久久都没有回过神。
因为偶遇绿间这个小插曲,所以黑子图书馆也没去成,而是早早地拿着两本书回了寝室。寝室的三个室友一个忙着恋爱,两个去了外地参加比赛所以都不在寝室。黑子把书放在桌上,伸手戳了戳已经换到一个更大的盆裏的仙人球。原本还有些软软的刺,现在已经有些扎手了,看到静静躺在笔筒裏的那支滚滚铅笔,他忽然觉得有些诧异。
如果说黄濑对他的好感他是早有察觉,那么绿间对于他……却有些不合常理。虽然知道绿间嘴恶心善,但是却也没有好到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摸到手上系着的红绳,黑子就着灯光才看清,那是用好多根细红绳编在一起制成的,图案有些覆杂,却因为没有挂饰而显得清爽,一看就不像是外面买的。
黑子低着头用手指摸了摸已经染上了体温的红绳,心头却忽然浮起总是嘴上说着和自己相性不合,却时常出手帮助自己的绿间。却不想,只是这么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绿间便出现在了没有关上的寝室门口。
似乎是看到了黑子的惊讶,绿间甩了甩手上拿着的东西,“只是一些治疗小伤的药而已”他迈着步子进来,走到了黑子坐着的桌前,黑子低着头只能看到灯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的一片阴影。
“我刚才说的话,你有个印象就好。我并不是要追求你的意思,只不过,如果有那么一天,无论什么原因,你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的这件事就好。无论如何,我们也算是队友一场,我总还是希望你能高兴的。”
看着地上的阴影随着那人的脚步一点一点远离,黑子回过头只看到桌上摆着烫伤、擦伤的各种药膏,他刚想对绿间道个谢,就看到已经走到门口的人,突然回过头,神情似笑非笑的,“不要谢我,我也只是尽人事而已。”
却也不知他究竟意指何事。
留下黑子一人默默对着桌上的一堆烫伤药膏和那个已经开始脱色的微缩铁塔走神到室友回来,才猛然意识到一天又已经走向了尽头。
应下了室友的招呼,他也同去洗漱,偶尔也加入他们的闲谈,说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一直到整个寝室全部安静,陷入沈睡他才闭上酸涩的眼。
就如同疤痕一般,习惯也好,无论什么东西都好。总是在时光中造就,于时光中消弭——任谁也逃脱不了。
番外一完
作者有话要说:
11.24增改番外一的一些内容
☆、番外二·上
“尝一尝吧,我对我的手艺可有绝对的自信。”剪短了头发的高尾比起高中那会儿看起来成熟了许多,隔着有些朦胧的水汽,绿间又看了眼那个有点熟悉却更多陌生的男人,微微皱起了眉目。
心下暗忖着的,却是那分明同高中时一般无二的面容如今带着的却是全然陌生的感觉,或许,他低头看了看仍旧被绷带所包裹的手指,忽然毫无缘由地想到或许连猜拳也不一定稳操胜券了。
习惯性地伸出右手推了推落到鼻尖的镜架,就看到一杯用奶泡拉出了爱心图案的咖啡被摆在了自己的右手边,穿着可笑的粉色蕾丝边围裙的高尾,一手撑着桌沿,把奶和糖放在了自己的左手边。就在他松了一口气想要坐下了时候,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了细小而胆怯的呼救声。
刚想坐下的高尾几乎是一瞬间就转过了方向,朝着不远处不断低头向客人赔罪的女生跑了过去。虽然高尾一向并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但就在那一瞬间,就是绿间也看到了他不由自主上扬的眉梢和眼角。
看着高尾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出现在那个女生的身边,第一时间把她拉到了身后,紧紧握着她的手,绿间也不知道自己的目光究竟落在何处,只是手指自动自发地沿着杯沿游走,透过绷带直达指尖的那点微寒,就好像那个冬天曾经抓住过的那个人的手。
或许有的时候,温柔比起残忍而言更是一种难以摆脱的负担。就好像他手中正在冒着热气的这杯咖啡,闻起来焦香,但是味道却註定苦涩。
黑子哲也这个人,虽然并不经常会想起,在心底也并非独一无二的存在,但只要一思及,人就变得身不由己——忍不住在回寝室的时候会特意绕过他所在的楼层,忍不住在上选修课的时候坐在他一眼便能望见的地方,忍不住在图书馆总呆在他负责的那几个书架边,忍不住想要抓住他那双微冷的手,就这样再也不放开。
可,那并非是绿间真太郎会做的事。
毕竟,即使不需要占卜他都知道,那个能牵动黑子喜怒哀乐的人并不是他。
人就是因为有期望才会有苦恼,若是有一天没了所谓了一丝希望,大概他也不再为了这曾经被自己嗤之以鼻的小事而挂心。回想起高尾特地打电话来向他要黄濑的电话,虽然情景依稀眼前,可实际上都已经过了四年。
因为岸本老师的推荐加上成绩也合格的缘故,黑子大学毕业就直接留校当了文学系的讲师,而绿间因为读的是医科又是本硕连读,所以到现在才刚刚开始去医院实习。在学校的日子一个人要上课一个人则天天泡在图书馆,相遇的次数也实在是寥寥无几,通常是在学校的路上,匆匆一个照面,不及招呼,便就错失。
说是有心回避也好,说是匆匆所致也好,都似乎没什么实质上的区别。一来是因为上了社会之后大家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圈子,不总会重合;二来是因为他自认为自己的记性很好,好到即使不常常见面也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对他许下的诺言,便也不必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