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嘆松开尽弭,颓然地坐在地上。
他把头埋在膝盖间,抱着自己,分明高大的一个人,此刻缩成小小一团,然后向尽弭道歉:
“你身上没有血。”
“我把你弄臟了。”
尽弭原本素凈的衣物上,沾染了些不规则的血迹,斑驳,可怖。
“乔嘆。”尽弭喊了一声。
他想对那小小一团说,血迹并不是什么骯臟的东西,它是证据,是死者的语言,它留下了很多的信息,是生者为死者寻回正义的有效标记。
可他看着乔嘆悲伤的模样,又觉得乔嘆说的“弄臟”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并不能理解,只能听乔嘆继续说。
“所有人都疯了,你能想象吗?被行凶的人,只要没有死,就会变成下一个行凶者。”
“没有去医院,没有人找警察。”
“就连警察……都疯了,疯了的警察被其他警察制服逮捕,可是没有用,这是一场无法被控制的恶性传染病,它每时每刻都在往不受控的方向发展,把这裏……把第三区变成人间地狱。”
恶是会蔓延的。
一旦错失了最开始的可控阶段,恶就会变得无法预料。
在没有人性的犯罪世界裏,更是如此。
现在已经无法制止这场传染病了,只能找出传播源,才能有那么一点卑微的希望
——或许,没有了传染源,世界上的恶便会戛然而止?
“但那也只是一个美梦罢了。”乔嘆说。
尽弭向来不会有什么感慨,比起深思和探究成因结果,他更喜欢行动∶“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终止这场恶行。”
“【罪】的存在,绝不是为了放大恶,让恶耀武扬威地践踏每一个追寻正义的人。”
“惩恶。”
“是【罪】诞生的意义。”
乔嘆闻言一楞,随即释然地勾起嘴角:“虽然‘这个我’并不清楚你说的【罪】,但是,听到你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
尽弭轻嗯一声。
两人向门口走去。
天是阴的,光线很弱,但罪恶依旧无所遁形,残肢、血迹被迫暴露在视野裏,依稀指明了方向。
乔嘆反覆品味着尽弭刚才的话,用胳膊肘撞了撞,取笑道:“大哥教的吧?”
尽弭:“……是他说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乔嘆毫不留情地笑了起来。
话是尽息教的,但给他底气的,却是尽弭。
有尽弭在,铺天盖地的罪恶也会被解剖、还原吧。
乔嘆长舒一口浊气,望着路的前方,问:“我们接下来去哪?”
公共交通已经停止运行,要去到那座偏僻的公寓,需要借助自己的力量。
尽弭车库裏的车已经不见了,现在只能用弭尽租借那辆共享汽车。
“他还挺贴心。”乔嘆笑道。
尽弭点头:“他是一个细致的人。”
又回到了旁观位的弭尽,被这两人的议论给气到了。
气死了!
【夸什么夸!夸什么夸!】
【烦不烦人啊——!】
【这案子我帮你破了一半】
【你好意思直接接手?】
【把身体控制权给我】
尽弭当然是习惯性地无视了弭尽高昂而聒噪的声音。
这事他很熟练。
弭尽以往并不会在意尽弭给不给反应,但现在他不行。
他掌控了一段时间身体,习惯了有来有往的交流,对这种单方面输出,厌倦了。更何况,他现在很生气。
吐槽尽弭,尽弭不理他,他就谴责乔嘆!
【就你能耐】
【对着要杀你的人还能夸贴心】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原型】
弭尽早该知道的,他作为一个副人格,没有感受到限制的原因。
不是因为尽弭看不上他,觉得他没有威胁,而是他这个副人格伴随诞生而来的禁制,是关于乔嘆的。
他永远无法伤害乔嘆。
尽弭让他诞生,却从没让他为主人格做过什么,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好像只有“作为进入【罪】的保险”,这是被动的作用,根本算不上副人格诞生的契机。
他真正诞生的契机,是保证乔嘆不受到来自“尽弭”的伤害,他的存在,是为了保护乔嘆。
乔嘆遇到危险,他会变成一个警报器,让尽弭爆发潜力重新掌控身体?
怎么、怎么会有人,怎么会有人的副人格是为了保护其他人而存在的啊?
弭尽气极反笑,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
【啊!!!!!!!!!!】
【疯子!疯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对于第一次掌握身体又失去控制权的弭尽来说,此时此刻,他根本无法恢覆最佳的冷静状态。他恨不得时光倒流,把那把插向乔嘆的手术刀对准自己,报覆他的原型。
可是他选错了。
他太贪心了。
他想直接解决掉原型,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
【啊……】
弭尽哀嘆了一会儿,就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一个猎手,应该优雅高贵,而不是在这裏丢脸地大喊,他应该迅速做出调整,接受事实。
蛰伏起来,继续寻找机会。
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弭尽主动和尽弭共享了这段时间的记忆。
尽弭一直都是和弭尽共享记忆的,因为他在培养这个副人格,可弭尽不是,他是在谋求这具身体,他巴不得尽弭什么都不知道。
在弭尽掌控身体的期间,记忆也都是被他小心分隔开的。
可是他现在主动拿出来了。
【尽弭】
【徐胜狗就在外面】
【他还有两个主要的同谋】
【负责分尸和掩盖】
【他们有数不清的帮手】
【红塔,长廊,506室,不熄灭的火焰】
【其他的你自己去记忆裏找吧】
【我累了,要睡了】
【出去后帮我照顾一下我的宠物】
【这是交易吗?】
【你说是那就是吧】
【晚安。】
【……】
【晚安】
从弭尽那裏获得有效信息后,乔嘆的问题也有了答案:“我们去506室,打碎那面镜子。”
打碎那面镜子,还这个世界一个真相。
至于这场恶的传染病,再说吧。
尽弭并不想武断地去定下什么,无论是解剖还是破案,在前情未明以前,他所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地前进。
在行动中,明确接下来的目标。
到底是虚幻的镜花水月,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朝生暮死,只能交给行动来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