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嵇子平篇
嵇子平出生的时候恰逢战乱。
这年头大人都朝不保夕,更不用说一个小娃娃。
他是被红姑在小村庄裏捡到的。
“当时村裏人都死绝了,也是你命大没被发现。幸好老娘我耳朵尖,把你从草堆裏扒出来,那会儿你饿的跟什么似的,哭声还不如一只小猫崽。”
记忆裏,红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嵇子平记事已经是数年之后,天下早已太平,他跟着红姑辗转去了很多地方,记不清来路,也不知前方又要到哪裏。
红姑算是个江湖人,但武功平平,轻功倒是还算不错,全赖她无意间得到的一本秘籍。
比起红姑平平无奇的天赋,嵇子平则明显要好很多,同样是学这本秘籍,没几年就远超过了红姑。
自打记事起,红姑身边就不缺俊美男人。
嵇子平年幼时还曾懵懂问过:“为何要同这么多人往来?”
他知道一个人若是喜欢另一个人,那么两人便会一直待在一起。
但红姑告诉他:“谁说我只能喜欢一个男人?今日我喜欢他,明日或许就不喜欢了呢?”
小小的嵇子平仰着头,遵循直觉道:“这样不对。”
红姑笑了:“世间情爱,哪有什么对错?只要是你情我愿,便不会错。倘若情爱没了,怎么都是错的。”
嵇子平被她绕晕,迷迷糊糊想,这样不会出问题吗?若是出了问题要怎么办?
事实上,红姑确实经常翻车。
而她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很粗暴,那就是——跑路。
红姑武功不如何,轻功却是不错,每每都能脱身。
于是嵇子平就这样跟着红姑辗转去了许多地方,小小年纪也算经历丰富。
但是随着年纪增长,红姑带着他越来越不方便,终于在某个夜晚留下一封书信和一些盘缠,独自跑路了。
以嵇子平的轻功,要想追上不算难事,但他看着烛火下摇曳的灯影,到底是没有跟着。
自此之后,还是少年的嵇子平就开始独自闯荡江湖了。
初出茅庐,自然会经历挫折,而其中最大的挫折则来自于——银子不够用了。
少年可怜巴巴蹲在破庙裏,看着外头大雨倾盆,肚子咕咕叫。
盛夏时节,这雨却连着下了三天,他无处可去,身无分文,饿的快要头昏眼花,好不容易冒雨猎了只山鸡,却不慎伤到胳膊,整个人灰头土脸,看起来像个小叫花子。
扛着饿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之际,无人问津的破庙迎来了新的客人。
对方一共三人,为首的是个长相好看却有些冷峻的青年,瞧着不比自己大几岁。
一进门,那三人就发现了缩在角落的落魄少年,也许是觉得没有什么威胁,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们熟练生了火,拿出干粮放在火上烤,很快就飘来食物的香气。
嵇子平晕晕乎乎,觉得肚子更饿了,只好又往角落缩了缩,想要赶紧睡着。
其中一个黑衣男子看向为首青年,请示了一声:“少主?”
青年朝角落少年看了眼,点点头。
于是嵇子平被带到篝火旁,吃到了这几日来第一顿饱餐,对方甚至还帮他的胳膊上了药。
嵇子平张嘴道谢,声音有些哑:“多谢。”
青年开口了,嗓音冷冷的,就像他这个人,但却很好听:“不用。”
四人吃过东西,一时间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雨声,以及屋裏篝火燃烧的声音。
困意席卷而来,少年很快进入梦乡。
第二天,嵇子平醒来时,那三人已经离开,身旁放了一袋干粮和几锭碎银。
他看向屋外,天光大亮,雨不知何时终于停了。
............
多年后,临江酒楼上。
嵇子平一袭白衣,坐在桌前喝茶,看着窗外踏青的男男女女。
他相貌俊美,一双桃花眼更是惹人註目,即便易了容,也不失分毫气质。
很快就有踏青的公子小姐註意到他。
其中有位面容白皙的年轻公子,许是不谙世事,被酒楼上的人对视着笑了笑,耳尖就已经红透。
嵇子平饶有兴致一挑眉。
这些年他走遍南北,最初总是没钱吃饭,后来在临海小镇遇到个擅长易容的老头。
老头脾气古怪,非要收他为徒,于是自己就跟着这位师傅待在临海学习如何易容与获取各路消息,渐渐地就掌握了这样一门绝学。
后来老头到了年岁走了,嵇子平料理完后事,重新出发游历江湖。
靠着贩卖消息,他也再没愁过银子的事情。
托红姑的福,嵇子平完美继承了一颗爱看脸的浪子心,风流成性,情人遍地。
并且跑路技术青出于蓝,从未翻车。
随着轻功的不断精进,以及这些年打听消息的本事,嵇子平在江湖上闯出了名,风流百晓生无人不知。
大家一边花重金找他买消息,一边观望着风流百晓生什么时候栽跟头。
终于,在这草长莺飞绿意盎然的季节,嵇子平翻车了。
事情还要从几年前的夏天说起。
这年盛夏倒是不算太热,嵇子平跑到凤口湖打算避暑。
凤口湖地处内陆,是闻名远近的淡水湖,景色宜人。江湖上有名的五蕴阁便在此地,故而每年前来的人不在少数。
嵇子平此人别的不说,最大的特点就是桃花不断,要不也不会风流成性。
此行好巧不巧,与他对上眼的正是五蕴阁阁主,樊策。
樊策少年成名,武功高强,如今身为一阁之主,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而这位身形英挺眉眼俊美气质冷峻的樊少侠,正是当年嵇子平破庙落难救助过他的青年。
嵇子平有些犹豫,只因这回心动,仿佛还夹杂了一丝沈甸甸的感觉,叫人捉摸不透。
思虑再三,最终他选择以本相示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易过容。
樊策似乎并没有认出眼前的美人就是当年破庙裏的小叫花子,从容有礼同他结识,并且隐去自己身份,每日都与之游山玩水。
虽然樊阁主周身气质仍旧是一如既往的冷峻,但身旁暗卫却觉得自家阁主浑身都仿佛洋溢着马上要成亲的喜悦。
咳,阁主头一回动心,理解,理解。
于是暗卫们纷纷目送自家阁主同美人上船去游湖,喜气洋洋蹲在岸边亭子裏嗑瓜子,对即将到来的惨剧分毫不知。
............
湖中游船飘浮在静谧之所,周围是繁密绿荫,船下不时泛起阵阵涟漪。
良久,游船归于平静,只能听到盛夏裏的蝉鸣。
船身不大,是适合短途游湖的小船,不过裏面布置得却很精致,白玉茶盏,上等龙井,甚至连底下坐的地方都铺满了柔软锦缎。
嵇子平揉着腰小心将身前的手臂挪开,慢吞吞起身,因为动作不连贯晃了下,掌心碰到了个东西。
他随手拿起来一看,是一枚玉佩,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五蕴阁三个大字。
嵇子平:“......”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随后将玉佩翻过来一看,上面端端正正刻着两个字,樊策。
嵇子平眼前一黑。
天地良心,这一次他不仅没易容,甚至用的都是真名,没想到在这儿栽了个跟头,遇到的居然是用了化名的五蕴阁阁主樊策。
五蕴阁,即便自己轻功再好,这等势力也惹不起啊!
嵇子平深感被骗,眼看对方就要醒,二话不说提起衣服就跑,身上陌生的异样感让他脚步虚浮,差点一头栽到水裏。
好在他武功底子不错,咬咬牙一路逃回客栈,收拾好包袱就骑马离开,一路往北而去。
樊策醒来,四下一看,哪还有半个人影,立时回想了一遍前因后果,顿时脸色乌漆嘛黑,回去将人查了个底朝天。
当日阁中暗卫就得了命令,开始满天下追查风流百晓生的下落。
“阁主,暗卫已经领命前往,您又何必亲自去?”
樊策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冷峻:“我意已决,阁内之事就劳烦长老堂决策罢。”
“敢问阁主,抓到那风流百晓生后意欲如何处置?”
樊策顿了顿,垂下眼帘,低声道了句:“莫要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