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落座道:“我也是今儿一早方才缓过来,这一茬风寒可了不得,算算家中大半人都染过了,也就老太太身边儿人仔细,这才好好儿的。”
宝琴心下狐疑,抬眼探寻过来,却见李惟俭目光一片清明,心下便知会错了意,因是便道:“我当是什么,此事容易。我过会子就寻邢姐姐去说。”
李惟俭笑道:“说不得这些字画更值钱呢。”弯腰抄起一卷来,展开便见画作果然模糊不堪,唯那字迹还能辨认。
李惟俭说道:“这却不忙,我总觉得这些诗词有些意思。”
湘云就道:“傻子,你来尝尝,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她也爱吃。”
平儿忙道:“本该如此,奶奶径直吩咐就是了。”
篆儿嗫嚅半晌,忽而竖起一根手指来:“一,一百两。伯爷是财神,想来也不在意这么点银钱。有了这一百两,姑娘这几年也能好过些。”
转眼又是两日,凤姐儿身子渐好。
此时李惟俭面上早没了笑模样,只正色吩咐道:“一会子我吩咐香菱勤走动些,素日里短什么,你只管与香菱说。旁的话不好转述,等得空我亲自与林妹妹说。”
“原是这般。”凤姐儿呷了口茶,道:“如此,我明儿让平儿再走一趟,吩咐下头再试试。”顿了顿,又道:“还有就是那爵位——”
王熙凤思量清楚,与平儿交代道:“前儿俭兄弟传了个嫁接之法,以南瓜藤养黄瓜果,端地无比玄奇。”
她三言两语说过,又让平儿仔细说了。李惟俭便苦笑道:“二嫂子不好太过求全,那法子我不过只知皮毛,往后还须得庄户多加勘验,慢慢改进了方才能妥帖。”
李纨听得恼恨不已,不迭声的说道:“太太,太太怎地这般!”
李惟俭冷笑道:“你道她是个好的?大姐姐莫非忘了前些年与兰哥儿是怎么过来的?”
她先前故作干呕,引得贾琏、平儿等误会,为的就是防着以后。如今大老爷丧事办了还不到一月,算算时日倒是刚好。且大老爷亡故前,有一日贾琏醉醺醺的留宿凤姐儿房里,又闹腾着求欢,凤姐儿待要应了,那贾琏却睡了过去。
内中只余二人,王熙凤正待开口,忽而便觉手上一热,却是李惟俭捉了她的手,正目光灼灼观量过来。
王熙凤身形一栽,抓了一旁桌案方才稳住,扭头就看李惟俭说道:“凤儿身量这般高,不想却穿这般小巧的鞋子。”
“二嫂子来了?快坐快坐。”
晴雯嗔道:“还当是捞了什么宝贝呢,原是一箱子书画。”
却见王熙凤冷笑一声道:“姑母那几个陪房,从来都是乖张的,如今竟欺负到了林妹妹头上了——”她不提王夫人,却话里话外都在说王夫人。“——大嫂子放心,这事儿我放在心里,这几日寻个空,瞧我不揭了那起子刁钻婆子的脸!”
谁怜仙草凡间落,沐浴春风,恰似桃红,堪羡芙蓉本慧聪。寄篱身世何人问,玉挂林中,谁表言衷,惟俭惟勤可得终。
李惟俭瞧着其身形远去,摇摇头将守门的婆子叫来,吩咐道:“你得空将琴姑娘叫来。”
“极不好。”
李惟俭若有所思,又开一卷,见其上写着:金陵生毓秀,身世早离别。千里湘江毫,万般云海洁。棠花犹醉迷,菊叶尚观阕。门掩谁堪怜,芙蕖并蒂结。
婆子上下扫量两眼,嗤的一声笑了:“这天下间识得我家伯爷的不知凡几,你个黄毛丫头又算哪个?快走快走,再不走我让人告诉你家姑娘,回头儿定有你的好儿!”
凤姐儿咬唇抽了下,却不曾抽出来,只低声嗔道:“要死了!也不怕让人瞧见!”
邢夫人又来盘剥,将那本就不足用的二两银钱生生抽去了一两,邢岫烟实在不足用,只得典当了棉衣。于是这会子还穿着夹衣,只在外边套了一件儿银鼠皮的外氅。
此事素来为宝钗视为奇耻大辱,哪怕心下明知宝琴是故意的,这会子她也忍不住了。寒着一张脸方才要开口,忽而听得后头莺儿道:“姑娘,大奶奶说要散了呢。”
李惟俭道:“不过是着凉,昨儿就缓过来了。”
王熙凤也打发平儿道:“你去与琴姑娘一道儿,好歹也有个伴。”
“你若不得空——那就——啊!”
惜春摇头不已,盯着一旁盘中血红的鹿肉说道:“方才用了不少茶点,这会子饱着呢。”
第五幅,其上写:
霁月本难逢,由易虹云散。心性生来比天高,贫贱行离叛。寿夭本虚无,偶遇良人伴,多色多情窈窕姿,玉雉朝天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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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惟俭眨眨眼,情知这是里间之计得逞了,贾母对那通灵宝玉心存疑虑,这才转而看顾起了贾兰?
因是小道:“玻璃原是去了兰哥儿处,我说前一回怎么没瞧见。不过大姐姐也不是那般厉害的性子,就算发了火儿只怕下头人也不会怕了,莫不如让二嫂子来处置。”
“是啊,那我这几日可不好过去瞧老太太了。”
此言惹得凤姐儿娇笑不已,又极大方的给了两个小姑子几样东西,这才将二人打发了。
进得内中,便见丰儿伺候着王熙凤用着晚饭。许是正病着,王熙凤胃口不佳,只略略用了些便让丰儿撤下,随即又寻平儿问过今日情形。
宝琴乖巧应下。
如此,倒是能将此事推在那晚上。
当下主仆二人急急往伯府而去。自东角门进了会芳园,迎面撞见琇莹才知,李惟俭这会子正在知觉斋呢。随即又转向知觉斋,进得内中便见内中二人,一个落笔,一个研磨,颇有些红袖添香的意味。
紫鹃赶忙应下,心下不禁松了口气。又蹙眉说道:“如今太太管家,往后还不知有多少糟心事儿呢。”
柳枝风舞絮飞扬,案沉香,弄妆忙,默默春迎,谁盼雁双行。料得闺房终日泪,谁共享,有情郎。
凤姐儿本道要舍些银钱将两个磨人的小姑子打发了,忽而便是心下一动,说道:“缀锦阁拾掇过了,料想再无剩余。倒是省亲别墅几处偏殿不曾拾掇过,待下晌我过去瞧瞧。若有,那就一道儿给四丫头送去;若没有,回头儿我支使了银钱打发买办去采买去。”
李惟俭点点头,观量着篆儿道:“你寻我何事?”
“你,快撒开!”
婆子唬了一跳,紧忙屈身一福:“见过伯爷。”
到得东院儿里看过了,不免又唠叨了几句。李惟俭捂着口罩不让李纨凑近了,姐弟两个闲话两句,李惟俭便将黛玉被苛待之事说了。
篆儿顿时讪讪不已,她倒是遥遥见过几回,可从未与那晴雯搭过话。心下想好好容易来一回,总要见一见伯爷才是,于是又道:“我,我不认识晴雯,但我认识伯爷。”
可怜邢岫烟衣裳破了自己补,园中姊妹往来,她也没什么可回送的,只得跑去小厨房借了灶台做些苏样点心回赠。
因这会子正是晚饭口,众人用了些便各自散去。平儿出得怡红院便径直往凤姐儿院儿而去——王熙凤这会子正病着,无需往老太太跟前儿立规矩。
“自然是极好的。”宝琴笑眯眯道:“家中姊妹见我年岁小,便是有不妥当的,也处处让着我。傅姐姐还教了我盘账,等过几日我便要去几处厂子整理账目的。”宝琴说话间掰着手指头点算:“四、五、六……足足九处厂子,一处停两天,这大半个月的光景就没了。错非傅姐姐这会子要养胎,我啊,实在不耐烦去理会这等苦差事。有那光景,不若好生待在家中多陪陪四哥哥呢。”
湘云又夹起一块鹿肉来,招呼惜春道:“四妹妹也来。”
李纨看顾着,将黛玉、宝钗、探春、惜春、邢岫烟送过东角门,嘱咐了平儿几句,转身又往伯府而来。盖因听闻李惟俭病了,李纨心里也是记挂着。
姊妹二人问候过了,宝钗也掐了一枝梅花来在手中把玩,乜斜一眼因说道:“妹妹到伯府转眼几个月,也不知过得好不好?”
王熙凤抬眼,果然就见来的是李纨。平儿赶忙让开,让李纨落座炕头。妯娌两个略略说过几句,李纨问了凤姐儿病情,便隐晦地使了个眼色。
听闻脚步声,晴雯回头瞧了眼便道:“四爷快瞧,茜雪说的就是这口箱子。”
那管事儿婆子被下了差事不说,还罚了半年月例。贾母念及下头人奸滑,实在不放心再将钥匙交给下头婆子,便让凤姐儿先行经管着。
又优中选优,众人都道宝琴的那一篇为上上。其后又饮酒、联句,待申时前李纨到来,内中便又热闹了几分。
转头便去贾母处告了一状。
“还有这事儿?”宝琴小吃一惊,却浑不在意道:“许便许了,那兼祧妻不过说着好听,朝廷又不认,说白了还不是个妾?我只要随在四哥哥身边儿,怎么都好。”
这又是一首五言律诗。
婆子应下,李惟俭又回身过了角门儿,扭头便见紫鹃在一旁候着呢。
李惟俭顿时笑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一语落下,引得众人纷纷娇笑不已,都说湘云所说有理。
篆儿便瘪着嘴委屈道:“我家姑娘如今过得不好,我劝她来求伯爷,可姑娘死要面子活受罪,一直不肯来。左右我是個小丫鬟,也没什么脸子,干脆代我家姑娘来求李伯爷。”
宝琴笑眯眯应下,也不多言,左右方才她占了便宜。姊妹俩入得内中,果然李纨张罗着要散去。
李纨咬牙思量半晌,终于道:“我去寻老太太评理去。”
这几日虽下了雪,可京师地界却不曾上冻,倒是溪流略略干涸,于是便有仆役瞥见水中好似沉了一口箱子。茜雪命人打捞上来,也不好打开来观量,留到今日方才禀报了李惟俭。
探春禁不住笑道:“亏咱们方才还在担心云丫头,她却关起门来自得其乐。好香,我也吃去!”
钗落消冬雪,红妆掩思萦。牡丹春色谢,金锁恨无情。
李惟俭却道:“我怕什么?”
李惟俭仔细观量,便见其上写道:
怎么都好?宝钗才不信呢!她这个妹妹一瞧就不是个省油的,又哪里肯甘心做一房妾室?
不料此时就听宝琴道:“前几日还恍惚听人说的,有人上赶着送来给四哥哥做妾,四哥哥都没要呢。”
李惟俭情知凤姐儿只怕有话要与自己个儿私下里说,因是便与宝琴道:“琴妹妹去前头书房将我那桌案上的信笺取来。”
正待此时,丰儿挑开帘栊道:“大奶奶来了。”
凤姐儿顿时忧心不已:“我就说下头庄户靠不住!罢了,如今俭兄弟正在家中歇息,我须得去讨个主意去。”
李惟俭想那邢岫烟金质玉韵、蕙质兰心,又有一身傲骨,可谓老鸹窝里出凤凰,真真儿是难得。心下恻隐,李惟俭便道:“你要我如何帮她?”
二人当即吵嚷几句,便在此时,忽听得后头咳嗽两声,那婆子扭头观量一眼,便见戴着个口罩的李惟俭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宝琴扭头,便见宝钗面带笑意而来。
王熙凤朝着平儿努努嘴,会意的平儿便将丰儿打发了出去。
惜春便也来吃了一块,入口果然好吃,于是也围坐下来。黛玉原本不馋那烤肉,偏生瞧见琇莹烤炙后蘸了一旁碟子里的辣椒碎,那辣椒碎瞧着就可人。
凤姐儿惊呼一声,却不知何时被李惟俭绕到了身后,一双臂膀环了凤姐儿脖颈,满是男子气息的口鼻凑近耳朵,低声道:“你说了我又怎会不去?”
凤姐儿有心挣扎,却听李惟俭又道:“无妨,总还有一盏茶的光景。凤儿,昨儿梦见你了。”
凤姐儿闻言顿时软将下来,他梦见了她,她又何止梦见过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