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夏金桂遥遥观量薛蝌一眼,顿时心下好似酥了一般,一双眸子水润,到得近前便笑道:“可是蝌兄弟当面?”
同喜禁不住威吓实话实说,只道与宝蟾说了,除此之外再没流传。薛姨妈到此时哪里还不明白,这定是夏金桂在作怪?
有心寻儿媳讨个说法儿,奈何拿人手短,一时间竟没了法子。
平儿端着汤盅上前,贾母搭眼一瞧,顿时恼道:“哪个没起子的腌臜货干的!”
邢夫人想着自己个儿可是起因,说不得那俭哥儿心下如何记恨呢,因是便心下惴惴,存了转圜之意。又想着邢忠两口子都说早先在苏州蟠香寺时,邢岫烟曾与李惟俭有旧。
言外之意,不过是个六品主事家的女儿,过二三年薛蝌自己個儿就是六品主事了,又何愁婚事?只怕到时候勋贵人家定会上赶着将庶出、别支女儿嫁过来。
总是大伯母一番好意,薛蝌不好当面推却了,因是便问:“此事也不急,就是不知大伯母所说的女方是何等样人?”
薛蝌却道:“不妨事,侄儿前番又立了微末功勋,也是因着年纪这才压在七品知事不得升迁。待过上二三年,料想也能升主事了。”
三春、黛玉、湘云等能与宝钗说到一处去,一则宝钗有真才实学,二则是沾亲带故。荣府再如何衰败也是国公府的底子,家中姑娘素日里瞧着和善,实则哪个心下没傲骨?
黛玉听得讶然不已,道:“好端端的,怎么就传起了闲话?”
“哦?”
邢夫人越想越气,干脆起身道:“伱也不用着恼,我自去给你说理去!”
过门许久,素日里夏金桂也往园子里游逛。只是她那性情本就骄矜,肚子里又无半点墨水儿,自然与一众金钗说不到一处去。
“这——”周瑞家的吓得跪地不起,只道:“——前一回的事儿,我实在不知啊。”
平儿便在一旁道:“奶奶也消消气,常言道‘捉奸捉双、拿贼拿赃’,如今空口白牙的便是在老太太跟前儿都不好说。”
不来京师不知官儿小,他如今不过是微末小官,这会子又能寻到什么门第的姑娘家?
薛蝌心下早就思忖过,婚姻大事当以光耀门第为要务,若要结亲,须得先瞧姑娘家中有无助力。若半点助力也无,便是那姑娘天仙也似,薛蝌也无动于衷。
薛姨妈心知肚明,因是拾掇心绪道:“我不过牢骚两嘴,还能当着他面儿也这般不成?”顿了顿又道:“你快去将大太太请了来,这会子趁着蝌哥儿也在,正好从中说上一说。”
薛蝌上前沉声见礼,薛姨妈笑吟吟招呼其落座,东拉西扯了好一通这才道:“蝌哥儿如今也大了,如今又有了官身,你父亲在天之灵得知了,不知如何欣慰呢。只有一样,你如今有业无家,这可不成啊。我今儿请了你来,就是想与你说一桩亲事。”
因是感念着连连颔首道:“好好好,兰哥儿是个有出息的,我瞧着比你父亲还要出息几分。”
凤姐儿不开口,贾母便道:“太太管的好家,如今倒来问我这老婆子是谁做下的!”
莫说是薛姨妈,便是宝钗这会子也不好再提及保媒拉纤之事,只说了须臾闲话,便要张罗着留饭。
黛玉冷笑道:“这等没起子的小人,就该让凤姐姐好生整治了。”
不用凤姐儿发话,平儿便冷着脸儿道:“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许是有是何意?我且问你,你说说哪个姑娘、主子又要了燕窝?”
贾母乜斜王夫人一眼,冷声道:“太太可算是来了,你来瞧瞧小厨房给玉儿做的官燕!”
如今却好,那姨太太横生枝节,生生闹出个薛家二爷来。这坏了岫烟名声,来日若是俭哥儿推脱不收该当如何?
夏金桂白了宝钗一眼道:“我是想着拿体己再留下去,说不得尽数被旁人给取用了,莫不如兑成银子买些股子。妹妹也知如今年景不过寻常,土里刨食又能得几分出息?莫不如换成股子,出息比那庄子强上几倍呢。”
此时就听王熙凤冷声道:“周嫂子这话不对,混淆一回也就罢了,我怎么听说林妹妹那儿前一回就被人这般糊弄了?”
邢忠妻听得一脸莫名,说道:“薛家二爷又是哪个?我家与其素无往来,怎么就传出那劳什子薛家二爷瞧不上岫烟了?”
黛玉心思敏锐,忽觉凤姐儿神情异样,此时却想不到旁的,只想着莫非凤姐儿也知晓了自己与俭四哥赐婚之事?因此不由得脸面略略羞红。
平儿抢过食盒放在桌案上,自内中取了一盅燕窝来,王熙凤瞥了一眼,便见内中燕窝散乱不说,还有些草梗漂浮,顿时拍案而起、怒不可遏道:“好奴才!送去上好的官燕,如今却拿这般东西来糊弄我!”
王熙凤颔首应下,紫鹃寻了燕窝往小厨房而去。黛玉情知此为李惟俭手笔,心下感念之余,连忙招呼雪雁奉茶伺候。
薛蝌紧忙拱手为礼,唤了声‘大嫂’。夏金桂就笑道:“可巧蝌兄弟来了,听闻蝌兄弟如今在内府任职,正好我有事儿要问询蝌兄弟呢。”
那夏金桂笑着也不以为意,说道:“那倒是不好强留蝌兄弟了。那便说好了,下回蝌兄弟早些来,嫂子我可是真有些正经事儿要兄弟帮着拿主意呢。”
薛姨妈紧忙起身相迎,迎面便见邢夫人面若寒霜。
“这是什么话?奴才秧子欺负到主子头上了,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儿!”
宝姑娘又特意送来了一包,我与雪雁不过托小厨房帮着做一做,结果送去的是盏燕,回来的却成了乌七八糟的草燕,煮过了都不成型!”
贾母不曾料到王夫人会提起探春来,因是犹疑看向凤姐儿:“这,探丫头才多大年岁?”
“这……”全嬷嬷撂下食盒,跪地不停地打躬道:“二奶奶宽宥,老婆子实在不知二奶奶在此啊。”
一众厨房人等,纷纷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下,待瞧着那周瑞家的,自是恨得咬牙切齿。明明是周瑞家的过错,如今偏要她们来担,天下间那儿有这般道理?
王熙凤与几个小姑子相处的都不错,因是便笑道:“老太太,探丫头气概不输男儿,我看定是个管家好手儿。”
说话间平儿过去接那食盒,那婆子紧忙往后一躲。
王熙凤应下,径直道:“林妹妹快试试,这可是我私底下存了的上好官燕,最是滋阴润燥。”
“这……谢太太开恩。”周瑞家的硬着头皮应下。情知此时不能让王夫人下不来台,自己先行认下罪过,来日王夫人定有找补。
过得半晌,又有婆子来回话,说是二爷薛蝌今日可算得了空,这会子趁着散衙往家中来了。
黛玉领着两个丫鬟紧忙来迎,见面便笑道:“凤姐姐怎地这会子得空来我这儿了?”
王熙凤将外氅交给身后的平儿,落座后道:“方才从伯府回来,遥遥瞧着林妹妹跟紫鹃往这边来,想着许久没来,我便来瞧瞧。林妹妹这些时日可好?”
雪雁撇嘴道:“我听人说是姨太太想保媒拉纤,撮合邢姑娘与薛二爷,不想薛二爷心中另有想法,随后不知怎的就传了闲话出来?”
宝钗扫量一眼,便见薛蝌一袭青袍,身前鸂鶒补子,头顶乌纱,行走间端地沉稳有度。想想薛蝌才多大年岁?跟着俭四哥,果然是发迹了!
过得半晌,一应粗使丫鬟、婆子,连同那柳嫂子与周瑞家的一并到了荣庆堂。惶恐着见过了礼,王夫人便厉声道:“林姑娘的燕窝是哪个调换的?”
“探春?”
薛蝌蹙眉不已,他这阵子忙乱无比,所以拖延了两日这才登门来访,不想大伯母竟想为其拉媒保牵。
“这——”薛姨妈不禁变了脸色,礼部主事的独女,自然要比邢岫烟清贵。她再是如何好心也不好拦阻了,是以只埋怨道:“这等事儿蝌哥儿怎么不早说?”
王夫人狐疑看向凤姐儿,心忖莫非凤姐儿果然有了身子不成?
薛蝌哪里肯?推脱一番干脆起身告辞而出。却不料方才自薛姨妈房中出来,宝钗还随在一旁相送呢,迎面便撞见了领着宝蟾而来的夏金桂。
一旁的紫鹃聪慧,自然也想的分明。当下便道:“二奶奶说的极是!太太心善,舍不得管束,可偏有那刁钻的来坏太太名声。远的不说,我们姑娘每日必用一盏燕窝。
当下气哼哼领着丫鬟婆子便往东北上小院儿而去。此时薛姨妈方才自荣庆堂回返,听得四下满是流言蜚语,顿时寻了同喜、同贵过问。
那夏金桂瞧着薛蝌匆匆而去,扭身便领着宝蟾回了自己屋儿,与宝蟾道:“你去扫听一番,太太、姑娘今儿寻二爷来说了什么。”
紫鹃就道:“二奶奶也知姑娘性情不是个多事儿的,想着太太上了年岁,每日强撑着勉力管家,姑娘也不好多去搅扰了。”
待茶水奉上,王熙凤就道:“林妹妹身边儿不是有个女官吗?怎么不见她出头儿?”
内中的薛姨妈本要出面儿,闻听此言顿时坐蜡,不好再出面劝阻。
贾母忙道:“好好好,凤哥儿此时可劳动不得。”
那婆子尴尬笑道:“诶呀,这回却是老婆子的罪过了,不想临出门前竟提错了食盒。”
此时王夫人也醒悟过来,往日都是她掌家,凤姐儿管家。这中间多了个凤姐儿在,出了差池也有个转圜的余地。如今却是不同,凤姐儿撂了挑子,她大事小情都抓在手里,这出了差错可不就要寻她的不是?
也是想明此节,王夫人这才想着退回过往。
王夫人犹疑一番,拿定主意道:“既然凤哥儿不得空,莫不如让探春来管家?”
薛姨妈顿时面上讪讪。邢夫人情知不好撕破了脸面,因是出言点到即止,又略略说了几句便起身而去。
紫鹃便道:“姑娘啊,如今二奶奶也不管家了。”
宝钗在一旁道:“嫂子有何事寻蝌兄弟?”
凤姐儿笑吟吟说着闲话,心下却胡乱思忖。也不知为何,想着明儿与那野牛相会,这会子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与黛玉说话,禁不住便心潮起伏,那酥麻暖流竟汩汩向下,直奔会阴而去!
贾兰顿时赧然道:“实学一门博大精深,舅舅说我不过知晓个皮毛,离入门还差得远呢。”
鸳鸯紧忙去传话,不多时便引着王夫人入内。
刻下晚饭已过,贾母独留了李纨与贾兰问话。虽说老太太对那实学一无所知,可瞧着兰哥儿侃侃而谈的模样,不由得便想起了贾珠来。
岫烟?邢岫烟?
潇湘馆。
王夫人冷眼瞥向凤姐儿,心下自然恼恨至极,偏又发作不得。回头眼看老太太面若寒霜,情知这会子若不自废手足,怕是难以善了。因是咬牙道:“你也是家里老人了,怎会连这种事儿都会错了?我看你这管事儿的差事不做也罢,往后去后头浣洗衣裳吧!”
正当此时,有婆子回话一声,说是邢夫人来了。
宝钗心下气闷,正要开口反驳,就听薛蝌道:“多谢大嫂好意,只是我与伯爷一早就约好了,这就要去伯府……大嫂的东道不如留待来日吧。”
黛玉笑道:“劳烦凤姐姐关切,我素来都很好。”
眼见贾母哼声不言语,王夫人又缓和面色与黛玉道:“好孩子,委屈你了。”
自己这侄女儿生得好品貌,倒是不若顺水推舟一番,既成人之美,又变相与俭哥儿道了恼。
王熙凤撒气道:“老太太,如今府中下人眼里头愈发没主子啦!我寻思林妹妹体弱,便送了官燕去,要小厨房煮了来给林妹妹补补。平儿,给老祖宗瞧瞧,那上好的官燕成了什么污浊物件儿!”
贾母闻言就笑道:“凤哥儿都这般说了,那就先让探丫头管着看。”
此时计议停当,王夫人略略松了口气。心下暗忖,此时不好提及宝钗,左右自己还掌着家,来日倒是能让宝钗借机帮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