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看着其身形远去,不禁暗自摇头不已。那赵国基家的也是个眼皮子浅的,能为不见得有多少,偏最爱挑刺。让其日夜巡视抓那些奸滑婆子倒是正好,也算是物尽其用。
说句不好听的,若夏金桂骤然过世,碧莲可是有机会升级少奶奶的。
是不一样,此番可是二人下过小聘后湘云的头一个生日,想来李惟俭定然比以往用心。
却说这日宝钗又去内府股子交易所,薛姨妈也去了王夫人处探视。夏金桂无事,又因薛蟠久出不归,不免心气儿就有些不对。
张宜人正要开口,便有丫鬟来报:“夫人,外头来了竟陵伯的家眷,说是来看望林姑娘。”
出得荣庆堂来,湘云不由得艳羡道:“林妹妹真好,如今又有郡主为闺中密友,又得了一门干亲。”
探春连道不敢,又盘桓了半晌方才离去。
探春蹙眉说道:“旁的倒好说,翻翻往年典册,总能循着前例去办。唯独姨娘近来三天两头寻我来闹。”
这妾室分作贵妾、良妾、贱妾,如赵姨娘那般的家生子出身,算作贱妾。碧莲虽自小被父母卖了,可鸨母却当做了女儿在养,因是一直都是良籍。薛姨妈为薛蟠寻屋里人时,可是正儿八经下过聘金摆过酒的。
凤姐儿就道:“有什么不好的?下头那些丫鬟、婆子,给点儿颜色就能开染坊,赵国基家的去了园子里,说不得还能狠狠煞一煞歪风邪气。”
探春顿时哭笑不得,却也觉着赵国基家的果然好用。当下又将与柳嫂子不对付的秦显家的调去小厨房,料定这二人斗将起来定然不肯露出破绽,往后莫说是暗害凤姐儿,只怕连克扣都不敢了。
匆匆几日,果然如探春所料,点算账目小厨房开销非但不曾增多,反倒俭省了些许。探春暗暗松了口气,又悄然将个妥帖的婆子打发去看东角门,心下琢磨着得空知会俭四哥一声儿,也好让其进来与二姐姐相会。
往胡家小住之事早已定下,前两日黛玉便拾掇了物件儿,如今得了信儿,便领着紫鹃、雪雁两个丫鬟往荣庆堂来。
不多时太医先至,紧忙探了鼻息施救,随即探春领着丫鬟、婆子也进得小院儿里。
探春就道:“前些时日我才管家,不好胡乱安插人手。如今倒是熟稔了,姨娘就是不来寻我,我也要去寻姨娘呢。”
说罢竟笑着快步而去。
宝蟾得了吩咐,上来便与碧莲撕打在了一处,奈何二人差着年岁,宝蟾眼看着逐渐不支。
薛姨妈面上尴尬,只得将夏金桂所说原样复述。探春却道:“如今只求着碧莲福大命大,若果然出了人命官司,说不得就得往顺天府衙门走一遭了。”
凤姐儿道:“你不过是不熟悉罢了,家中事务又能有多繁杂?等伱熟悉了就好了。”
送过黛玉,回返时湘云有感道:“方才送过了林妹妹,心下明知不几日便回返,可总觉的咱们姊妹往后欢聚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了。”
赵姨娘挂了脸子,停步瞪了探春一眼,随即气哼哼落座。身形虽是正着的,头却别过去,哼了一声也不瞧探春。
探春茫然不解,凤姐儿捧着小腹道:“若不是我听了信儿,只怕如今还没有身子呢。”
夏金桂冷言冷语半晌,碧莲憋闷至极,忍不住便反唇相讥。
湘云顿时乐不可支,道:“回头儿宝姐姐若是知道你这般打趣她,定与你没完。”
夏金桂恶从心头起,抄起赏瓶便往碧莲头上砸去。
赵姨娘眨眨眼,暗忖这差事有权啊,顿时眉开眼笑道:“诶唷,这可是好差事……就是,实在没什么油水。”
饶是宝姐姐心性沉稳,这会子也难免急了。瞧过碧莲后,转头便寻了夏金桂,冷声道:“嫂子再闹下去,这荣府可就容不得咱们了!”
夏金桂本要出言抵赖,可对上宝姐姐那清冷的眸子,顿时又将话咽了回去。她心下也知,如今薛家攀附着贾家,若贾家果然恶了薛家,只怕来日再没好果子吃。因是唯唯应下,只道:“也好,过两日我就搬走。”
因是转口便道:“好生生的怎地又闹了起来?我去瞧瞧,如今太太正病着,可不好搅扰了。”
探春应下,紧忙叫过丫鬟去告知黛玉,又往荣庆堂而来。
偏宝玉又三两日便要去栊翠庵寻妙玉一回。探春与那妙玉接触不多,情知其人是个孤僻清高的,却胜在并无旁的坏心思。因是探春不由得心下一动,若撮合了宝二哥与妙玉,说不得顺势能将薛家赶走呢!
正思量间,忽而见前头婆子急急寻来。
赵姨娘听了前半截面上就冷了,待探春说完便狐疑道:“莫不是洒扫?”
“啊?”
稀里哗啦,赏瓶破碎,碧莲头破血流,吭也没吭一声儿便仰面栽倒。
这话不说则罢,一说出来那夏金桂更恼:“好淫妇!你还有理了?给我打,打死她算我的!”
“怎能是洒扫?”探春说道:“这下头的婆子多有懈怠的,我便想着让舅母四下巡视着,但有那作奸犯科、简慢懈怠、饮酒赌博的,撞见一起便抓一起,视大小轻重,或罚月例,或赶出府去。”
却说这日黛玉进得胡家宅邸,前后不过两进宅子,胡廷远又在正房一侧单留出一处绣楼供黛玉居停。
探春就道:“舅舅那头我不好安排,还是先让他跟着环哥儿,姨娘也知,家里头的差事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随意安插只怕难以服众。不过舅母那边厢,倒是能在园子里安排个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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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过不多时那赵姨娘便风风火火入得内中。
探春顿时感动不已,过来扯着凤姐儿道:“凤姐姐,那怎么好?”
到得内中,眼见一众金钗来了大半,贾母便招手将黛玉揽在怀中,嘱咐道:“玉儿既认了干亲,也不好总不走动。这回去小住几日就回来,可不能待久了,不然我可想得慌。”
探春道:“总要一步步来,如今就算让舅母去管账,她也得能管得了算啊。”
“嗯?”探春眨眨眼,心下被凤姐儿一语点醒,思量半晌才道:“只怕旁人会说我任人唯亲。”
凤姐儿四下观量一眼,压低声音道:“我也不求你旁的,只求你仔细看顾着厨房,免得被人在饮食里做了手脚。”
宝钗又道:“出了此事,嫂子不好再待下去,薛家在京师另有房产,嫂子尽早择一处搬走吧。”
探春心下大定,又由衷谢过了凤姐儿。
夏金桂自知此番有些过了,是以此番难得没还嘴。
转眼到得这天,一早儿探春方才处置过家事,又来寻凤姐儿问事儿,姑嫂二人正说话间便有丫鬟来回话:“三姑娘,胡大人家中车马来了。”
宝钗没再多言,转头回了房。夏金桂气恼一阵,忽而又想开了。搬出去住也好,一则头上没了婆婆、小姑子,二则……说不得还能与那位薛家二爷见上一见呢。
探春顿时愈发气恼,单是薛家赖着不走也就罢了,连薛蟠娶亲都要在贾家操办。那进门的夏金桂更是个眼皮子浅的,三天两头闹一回,搅得家中鸡犬不宁。
只是不拘是头面首饰、胭脂水粉亦或者是那美酒佳肴,总要银子支撑,今儿贾琏小意温存本道从凤姐儿处哄些银子花用,不料还不曾张口便被凤姐儿堵住了嘴。
赵姨娘眼珠转动,赶忙转过身子看向探春:“怎么说?”
好在只是迟了几日,贾琏长出一口气之余,却再不敢与尤氏缠磨在一处。大老爷贾赦发引之后,贾琏又惦记起了尤二姐、尤三姐,因是十日里倒是有三、五日往尤家盘桓。
“这……这……怎么就闹成这样儿?”
素日里这等事儿自有薛姨妈与宝钗料理,不知为何这婆子偏要来寻自己。探春转念一想,若果然与那夏金桂闹得红了脸儿,薛家哪里还有脸面继续赖着不走?
薛姨妈眼看那碎了一地的花瓶,心下哪里肯信?
就听夏金桂又道:“这个家我如今是待不下去了,待大爷回来,只管一封文书将我休了去。我自带了嫁妆回去奉养母亲,往后再也不嫁。”
奈何这阵子李惟俭又忙碌起来,竟一连数日不曾登门。
赵姨娘只冷哼一声也不言语。
夏金桂半是演戏,半是担惊受怕,哭哭啼啼道:“我那金嵌宝四季花钿儿不见了,宝蟾说许是被碧莲拿去用了,我叫她来问话,她抵死耍赖不说,还反过来与我厮打。宝蟾来帮手,不想扭打时碰了花瓶……”
“不至于,不至于。”薛姨妈说罢,赶忙去问王太医。
探春道:“明儿一早让舅母来议事厅。”
想着不过几日黛玉便能回转,贾母说过半晌便打发探春去送黛玉。此时湘云也在,便也一道儿往外送黛玉。
探春没再多说,转头领着丫鬟婆子而去。待到得这日下晌,宝姐姐方才回返荣府便听闻了此事。
贾琏却笑道:“七千两也够花用了。我最近手头紧,你那里若有富余的先拆借我個几百两,待关外庄子孝敬到了我再给你补上。”
宝蟾方才吃了亏,兀自撒气一般上前踹了两脚,其后才觉不对。眼见地上沁出一汪血迹,宝蟾顿时骇然道:“奶奶,不好了,人……人怕是没了!”
凤姐儿便道:“要我说,探丫头虽说一片公心,可未免太过谨小慎微。园子里差事那般多,随便寻个差事打发了就是。”
王太医含糊其辞一番,只说先裹了伤口,用上几副药再说旁的。
凤姐姐与她亲善,先前只道凤姐姐一片好心,如今想来,只怕内中防着太太更多一些。
张宜人膝下两子,偏生没有女儿,因是瞧着黛玉愈发亲近。笑道:“话是这般说,可你那药膳可不能短了。昨儿你二哥就去采买了一番,保准够玉儿这几日食用的。”
夏金桂本就心气儿不顺,当即豁然而起,寻了鸡毛掸子便要来责打:“下作小蹄子竟敢还嘴,看我今儿不打死你!”
黛玉紧忙摇头笑道:“干娘说这些就外道了,我也不是什么金贵人,素日里饮食都是寻常,干娘、干爹都吃得,我又如何吃不得?”
东北上小院儿闹出这般动静来,早被大观园左近的丫鬟、婆子听了去。因着薛家一直小恩小惠的笼络贾家下人,是以当下便有婆子急忙往王夫人院儿去告知薛姨妈。
探春蹙眉问道:“何事?”
当下撂下略略数语,猴儿也似急急忙忙而去。
王熙凤乜斜平儿一眼,笑道:“如今还在服,你二爷便是在家中又有何用?”
侍书、翠墨彼此观量一眼,顿时噤声不言,只紧忙上前奉了茶水。
碧莲挨了两下,只道夏金桂出了气便会停手,不料夏金桂打起来没完,碧莲顿时也急了,寻机抢了鸡毛掸子叫道:“好叫奶奶知道,我虽是下贱之身,却也是大爷聘回来的!”
黛玉扫量一眼,随即惊喜道:“琴丫头,怎么是你?”
宝琴转过身形来,先与张宜人见过礼,这才笑吟吟看着黛玉道:“可不就是我?四哥哥怕林姐姐吃用不惯,因是打发我寻了一些吃食、物件儿装了一车送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