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鸳鸯、琥珀伺候着贾母换过大妆,待王夫人、邢夫人、三春、宝钗、湘云、邢岫烟齐聚,一众女眷便呼啦啦出得贾母院儿,过穿堂与向南大厅,到得仪门前恭迎旨意。
甄大娘顿时千恩万谢,心下好生舒了口气。李惟俭说过此事,略略盘桓便起身离去。
“那能一样?”甄大娘上了执拗劲儿,偏有些话不好明说。此时贱妾打死了,官府也不过罚些银子;那良妾却是不同,就算要赶出家门也须得连同体己一并全须全尾的送出。
转念又想,林姑娘身子骨弱,若过几年便去了……自己莫不如早早放了良籍,说不得也有机会做那宝二奶奶呢!
正待此时,就听那戴权宣读道:“……朕闻之甚悦,兹特以指婚竟陵伯李惟俭,责有司择吉日完婚。钦哉!”
宝琴初来乍到时,自然要争要强,四下试探底线。待此时有了一席之地,加之傅秋芳安心养胎,极少过问外间事务,因是这外头的账目多是宝琴在打理。另一则,虽不曾明说了,可夜里到底给宝琴排了时日,时而又与四哥哥在书房中红袖添香、赌诗泼茶,宝琴自然过得畅快。
此时戴权正与贾琏叙话,眼看众人齐聚,香案摆放齐整,这才与贾琏道:“贾将军,时辰不早,老奴宣过旨意还得回宫缴差,不如咱们趁早?”
李绮也在一旁嗔道:“早与妈妈说过一箩筐了,偏妈妈自己个儿多心。”
“全凭公公吩咐。”
方才寻思过,忽而便听得月洞窗敲响。
临近晚间,李惟俭告辞而出,进得马车里便叫了丁如松来,吩咐道:“去查查王、王仁这兄弟二人的把柄,也不用太过张扬,月内有信儿就好。”
薛蝌眼见宝琴并不作伪,略略颔首又暗自蹙起眉头来。
“啊?伯爷这话是何意?”
李惟俭笑道:“若得妹妹厮守终生,些许人情又算得了什么?”
李惟俭笑道:“但凡她好生对待林妹妹,莫说是十多万银钱,来日小侄略略提点,便是百万也顷刻赚了回来。偏生太太眼皮子浅,偏要故意将林妹妹养死……这还是有女官跟随在一旁,若没女官看顾着,三叔以为那蠢妇会做出什么来?”
黛玉笑着指了指一旁的熏笼:“内中热着呢,断不会着了凉。”
可巧,这会子香菱也在侍奉甄大娘,眼见李惟俭来了,赶忙起身引着李惟俭落座。
昨日薛蝌实在被缠磨不过,下晌到底过去了一遭,谁知方才饮了两盅酒就是人事不知,待醒来时惊觉嫂子夏金桂只一身小衣贴在身旁。
李惟俭道:“妹妹这回不妨多待一些时日。”
“明白了,”李惟俭笑着拱手道:“如此稍稍教训这二人一通,料想殿下也说不出不是来。”
真是给这俩姓王的脸了!前头没空教训这兄弟俩,结果这会子又来蹬鼻子上脸。
待转过天来,不到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待回返家中,王夫人、邢夫人、凤姐儿又往各处送年礼,王夫人还能留下吃年酒,邢夫人与凤姐儿却不好多待,送过年礼便即刻回返。
人群后头,袭人也跪伏其间,面上自是蹙眉不已。她一心撮合宝钗与宝玉,怎料天有不测,圣人竟降下了赐婚旨意。那林姑娘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往后只怕须得小心行事了。
李惟俭也不强求,左右与湘云的婚事早早定下了,来日总能寻了机会拉拢史鼎。
黛玉说道:“老太太体恤下人,发下话来,除去饮酒博戏,其余一概不管。园子里只留了几个值夜的,旁的都各自去耍顽了。”
刘氏见三人都是这般说,这才知晓果然不是重病,当即嗔道:“错非记挂你们两个不省心的,我又如何会病了?”
李惟俭沉吟了半晌方才说道:“不瞒大娘,此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只怕难比登天。”
黛玉只目光滢滢道:“都依着俭四哥就是,我,我等得起的。”
宝琴观量其神色便问道:“哥哥可是遇到难处了?”
李惟俭面上不动声色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小侄担了个财神的名头,可不就有阿猫阿狗都来打小侄的主意?”当下便将先前情形说将出来。
此时紫鹃还不曾睡下,黛玉干脆在其身旁落座了,心下莫名道:“紫鹃,我好似过些时日就要过门儿了。”
紫鹃与雪雁瞧在眼里,两个丫鬟不时对视一眼,又相视而笑。待入了夜,早早伺候着黛玉洗了漱,独留了紫鹃在内中伺候,那紫鹃便故作困倦道:“姑娘宽宥,昨儿不曾睡好,如今上了困意,止都止不住,我就先去睡了。”
“三叔此言何解?”
黛玉又瞧了几眼方才放下帘子,心下暗忖,过些时日再回来,只怕一切就都不同了吧。
晴雯吸了吸鼻子,闷声点了点头,说道:“也不知娘如何了,更不知是否寻了鸲儿回来。”
“啊?”史鼎大吃一惊,赶忙追问缘由。
薛蝌方才办了一桩大事,此时略略放松,靠坐椅背上笑道:“我心中有数,妹妹不用记挂。这些时日妹妹过得还好?”
香菱情知母亲这是得陇望蜀,一心想着自己为良妾,来日在伯府之中也好有些位份。可香菱又何曾在意过这些?这姑娘自打李惟俭为其寻回了母亲,一早儿就心满意足,往后只盼着与李惟俭生下一儿半女的,便再没旁的所求。
黛玉白了其一眼,说道:“这般岂非让干娘做了小人?”
黛玉心下虽感动不已,嘴上却别扭道:“没了我,不是还有云丫头吗?”
贾琏当即应下,赶忙站到人群前头。
问过才知,原是这会子李惟俭往后头去瞧寡婶去了。
可叹史鼐一个官儿迷,只怕要在江南蹉跎上好些年头了。
李惟俭对那史鼐观感一般,心下觉着不如史鼎妥帖,因是此事略略说过几句便提起了正事儿。
圣人恩旨,贾家哪里敢怠慢?此番只怕宝玉就要娶了黛玉了,却不知过后如何与薛姨妈、宝钗交代。是了,黛玉素来身子欠佳,若果然过了门儿,只消早晚立了规矩,那药膳再略略动了手脚,要不了一二年就会一命呜呼。到时候正好宝钗过门做继室,如此也便有了交代。
丫鬟道:“二爷身边儿的小厮说,这回来的是大明宫戴公公。”
不料方才过了晌午便有丫鬟来回话:“老太太,前头来了天使。”
当下李惟俭又与黛玉说过好一会子话儿,自知不好久留,于是紧忙告辞而去。黛玉送过了李惟俭,杵在书房里怔了好半晌,待回过神来方才回了暖阁里。
李惟俭与鸳鸯接触不多,听晴雯此言倒是略略心中有了数。待来日湘云过了门,也不知湘云能否压服得了鸳鸯。
黛玉顿时乜斜其一眼,道:“还说困倦不已睡下了,只怕每回你都是装睡吧。”
邢岫烟与邢夫人事不关己,薛姨妈不在,王夫人却听了个睚眦欲裂!
她因着与贾敏有过节,心下尤为瞧不上黛玉,虽早已知晓黛玉的婚事自有圣人降下旨意,可王夫人想着总要等到黛玉及笄才会降下。却万万不曾料到,旨意竟在此时降下了。
“这可怠慢不得!”
一身裘衣的李惟俭跳将进来,回身关了窗子,待转过头便嗔怪道:“又穿得这般少?”
宝琴纳罕着应下,薛蝌又随意嘱咐几句,这才起身告辞而去。将薛蝌送出仪门,回转身形宝琴边走边寻思,暗忖着莫非哥哥与大房又起了间隙不成?
贾母忙问:“来的还是夏公公?”
李纹也道:“妈妈好生将养着,不过旬月就好了。”
戴权面前,一应贾家人等纷纷跪下听旨,待听得前头所言,虽不敢起身议论,却也垂头四下观量对视。
众人顽笑几句,贾母不过叮嘱几句,便定下十七日送黛玉往胡廷远家中小住。
黛玉闻言蹙眉不已,大抵于心不忍,怕对不住疼爱其的贾母。
马车方才出了角门,黛玉紧了紧身上裘皮,掀了帘子观量一眼荣府正门,目光中五味杂陈,心绪难以诉说。紫鹃便在一旁劝慰道:“姑娘快撂下帘子,免得受了风寒。再说,过些时日姑娘就回来了呢。”
此事非但涉及薛蟠,还涉及到了贾雨村。那薛蟠也就罢了,李惟俭才懒得理会此人死活,偏生有个贾雨村在,此人如今又为兵部大司马。若恢复香菱良籍,只怕就要将过往的案子重新翻出来。
这日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年三十。
李惟俭笑道:“错非我去央求,又搬出了泰山大人的书信,妹妹以为张宜人会来造访荣府?自古勋贵、清流就不对付啊。”
却见香菱嬉笑道:“才不会,林姑娘可是我师父呢。”
史鼎颔首道:“也好,如今老太妃全靠汤药吊着,说不得这两个月就要不好,夜长梦多,复生元宵一过便去求了王爷吧。”
黛玉摇了摇头,说道:“今儿可是元宵,哪有这日子送帖子的?干娘怕是明儿个、后儿个才会来送帖子。”
王夫人前头,贾母面上先是讶然,继而露出了笑意来。心下熨帖无比,虽不知为何圣人的旨意在此时就降下了,可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那宝玉虽纨绔,可两个玉儿自小长在一处的,如今凑成一对儿也算修成正果。
前头宝玉心中,又是另一番作想,他也道此番是降旨赐婚自己与林妹妹……只是宝玉心下尤为不甘!自打林妹妹自苏州归来,便与其疏远了。宝玉这会子还不曾想过婚姻大事,只是听着那旨意,不由得便想起栊翠庵中的妙玉来,过得须臾,待妙玉身形飘散,忽而又冒出宝钗的身形来。
李惟俭便劝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知妹妹怕老太太不高兴,只是事涉身家性命,再如何仔细小心都不为过。回头儿我与胡大人好生说过,一应错漏自然有张宜人来登门赔罪,总不会让妹妹夹在中间儿难做。”
那夏金桂只怕不是个好相与的,过后还不知如何要挟、逼迫,只是这等事儿又如何与妹妹宝琴说?罢了,待过了年与那夏金桂见过一遭,先看看她所求为何再说旁的!
回过神来,薛蝌只道:“妹妹好生管着自己个儿就是了,外间的事儿自有我处置。”顿了顿,又道:“你如今就在伯府,大伯母那边厢也不用如何走动。”
宝琴笑道:“自是极好的。”
也不知夏金桂何时瞥见了自己,往后时日里三五日便会偶然撞见,待近些时日干脆理直气壮领了丫鬟进得宅子里,或是送些茶点,或是邀着薛蝌过去用饭。
李惟俭苦笑道:“非是小侄急切,实在是继续留在荣府,只怕林妹妹便要让人养死了。”
那置备硫酸之地乃是李惟俭老宅,与薛家宅子比邻而居,自打一个多月前夏金桂搬了去,薛蝌便烦恼不已。
戴权接了小黄门递过的圣旨,铺展开来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已故林盐司之女林氏,恪恭久效于闺闱,升序用光以纶,咨尔林氏之女也,秉性端淑,持躬淑慎。
两个堂妹嬉笑着过来拜年,李惟俭赶忙各自送上一封压岁礼,内中沉甸甸的,打开来却是李惟俭特意请人锻压出来的金钱。
李惟俭素来是个大方的,这压岁钱用的都是新才锻压出来的银币,最少都是一枚,多的如茜雪等都是五枚。
因着李家丁口单薄,是以也就不拘外头规矩,李惟俭干脆置办了一桌席面,将一应姬妾尽数叫入内中,大家伙干脆团团围坐。
香茗奉上,史鼎略略品了一口便道:“复生怎地与王家兄弟起了龃龉?”
其后再不用刘氏,刘氏便推脱困乏,与两个女儿往后头去了。待刘氏一走,李惟俭端坐主位,宝琴、傅秋芳等只在下头陪坐了,红玉招呼着家中婢女、仆役一波波入内拜年。
史鼎思量道:“如此,云丫头只怕也不好在荣府久留了。”
史鼎冷笑道:“此人什么情形,谁不知晓?不过是圣人手中的一把刀,如今边军过了一遍筛子,这把刀过二年便没了用处,王子腾又如何不急?复生往后出世断然不可学此人病急乱投医。”
这日清早李惟俭换过衣裳,协同婶子刘氏、李纹、李绮往家庙而来,仔细看顾着丫鬟上了贡品,婶子、堂妹立在外间,李惟俭这才抖擞精神入得家庙里,于香炉里敬了三柱香,又对着先祖牌位假模假式的呆立了好半晌,这才自内中出来。
黛玉一惊,随即喜从心来,面上板着四下观量一眼,紧忙起身去开了窗子。
那笑话只是寻常,李惟俭配合着笑了两声,忽而便道:“你先前在老太太房里,可知鸳鸯情形?”
“小侄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生怕那蠢妇兵行险着啊。”
此事暂且揭过,李惟俭拿定心思,待过了年总要教训王家两个鼠辈一番。转而,李惟俭问起了保龄侯史鼐情形。
“不过随口一说。”
寡婶刘氏近来身子不大好,虽延医问药不断,奈何却愈发恹恹。因是李惟俭过来时,刘氏不免旧事重提,又提及李纹、李绮婚配之事。
史鼎笑道:“若无王子腾,你道太子会搭理这二人?”
“王子腾能入阁?”
李惟俭思量着问道:“世……三叔,听闻王家兄弟与殿下过从甚密?”
待其一走,宝琴便凑过来道:“四哥哥说兄长这阵子十分忙碌,可须得仔细身子骨。”
紫鹃哪里顾得上辩驳,只扯着黛玉央求道:“好姑娘,快与我说说吧。”
戴权宣读过后,撂下圣旨笑道:“哪位是林姑娘,还请起身接旨。”
贾家众人静悄悄一片,无不或惊或喜看向戴权。便是领头的贾琏也错愕不已,好半晌才拱手道:“戴公公……莫不是念错了?林妹妹……怎么指婚给了俭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