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们发现,太岁肉山的中央,有一个醒目的大窟窿,像是被人用巨斧剐下了一大块。
窟窿里,一个青衣人背着身,在一块宛若莲台的肉瘤上静静盘坐。
他背影挺拔,青袍洁净,像一株从尸堆里拔起的冷杉。
贺九命!
贺九命果然在这里!
他还在打坐,他的神功或许还未练成!
苏真取出太冥琴,捻出一道弦,准备演奏,邵晓晓则飞身一剑,刺向了贺九命身后。
嗤——!
琴还未奏响,剑已刺入贺九命身体。
贺九命没有一点反抗,身躯歪斜在地,四肢软绵绵地摊开。
他就这样死了?
紧接着,两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贺九命的身体轻的可怕,他们将尸体剖开,里面没有内脏,没有骨骼,竟是空空如也。
这……
这不是真正的贺九命,而是他蜕下的壳,是他遗弃在此的肉身凡胎!
难道,他已成仙?
苏真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贺九命或许早已练成活尸录,脱壳而去,他故意放出一只铁头童子,引诱他们寻找密道,而他始终躲在暗中,伺机以待。如今身怀太冥琴的自己来了地底,那滞留在外的人岂不是……
“童姑娘她们有危险!”
————
童双露睡得香甜。
她虽与玉明霜很不对付,却喜欢靠在她身上睡觉。
西景国的人入夜后本就容易疲惫,童双露修为尚浅,即便有金丹照拂,也常常困倦。莫说是她,连日的奔波厮杀之下,连玉明霜也有些支撑不住,不得不频繁闭目假寐,稍作休憩。
师稻青找寻玄穹未果,回到死人峡,重新与她们会合。
这位白衣女子守在密道门口,神色紧张,若非玉明霜阻拦,她已经闯入其中,搜寻恩公与邵晓晓的下落。
时间静静流逝。
玉明霜的金丹光芒渐黯。
师稻青无法再等待,她趁着玉明霜正闭目养神,弯下腰肢,俯身钻入密道之中。
她没走出几步,立刻看到一个黑影迎面冲来,速度极快。
师稻青以为受了袭击,飘身后撤,同时拔出空念剑就要格挡,可她刚刚退出密道,立刻看清了来人,连忙还剑入鞘,收住法力。
来人正是苏真。
苏真察觉到有人影逼近,以为是贺九命设了陷阱,准备回击,见到是师小姐,苏真也仓促收手,但他身体去势难止,与师稻青撞了个满怀。
邵晓晓紧跟其后,也撞在了苏真身上。
童双露与玉明霜都惊醒了。
她们以为敌人来犯,神色警觉,睁眼却见师稻青仰倒在雪地里,白衣凌乱,苏真整个人压在她身上,邵晓晓又扑在苏真背上。
三人就这么层层叠叠地倒在雪地里,喘息未定。
“你们……”
童双露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目光来回扫视,最后落在师稻青微敞的衣襟上,“你们……在干什么?!”
短暂的死寂。
三人立刻分开。
师稻青侧过身去整理衣衫,指尖忙乱。
苏真也顾不得尴尬,见到众人平安,狂跳的心终于安宁了几分,他与邵晓晓异口同声道:
“你们没事就好。”
“我们能有什么事?”
玉明霜疑惑不解,见他们神色惊惶,立刻问:“里面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们在里面见到了贺九命……”
苏真运气调息,一边讲述地窟内的见闻,一边暗想,难道他们被铁头童子袭击、寻见密道只是巧合,并非贺九命调虎离山的阴谋诡计?
那么,贺九命既不在地底,也不在外头,他到底去了哪里?
————
贺九命若听到了苏真的所思所想,一定会笑。
仙人听到凡人的愚见,怎能不发笑?
他已成仙,仙人怎会留在人间?
九香山底的太岁早已腐烂,远不及青鹿宫所藏的新鲜,为了从中淬提炼出这一丝“神髓”,贺九命耗尽心力。幸好,在他功成之前,没人打扰。
随着太岁的出炉,活尸录最后一道关隘,也水到渠成地贯通了。
在其他人手中,这部邪卷或许只能成为一个召唤邪神的法器,但他自幼浸染丹道,本就是丹师中万里挑一的天才,他理解了活尸录,已与它真正融为一体,达到了崭新的境界。
他破茧而出。
不是挣脱,而是蜕皮。
这副修炼了二百七十余年的俊美皮囊,如风干的蛇蜕,被他抛弃在群山之下。
芜杂的情欲,凡俗的牵绊,它们都像丹渣般被排出体外。
‘我,飞升了!’
此念一生,天地响应。
头顶的岩层水波般漾开,一扇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尽头。
天门开启。
那是众妙之所在。
史上的飞升者,无不经历九死一生——鹿斋缘以妖刀三首神罡斩空,力竭沉眠;紫阴真人于云游湖上结飞升大阵,被玄稽扯下半副躯体;妙莲菩萨甚至要去生食紫阴真人遗落湖底的血肉……但贺九命觉得飞升很简单。
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走入了这个境界,于是走出了这个世界。
凡缘从此了断。
难道,他已比历史上任何一个飞升者都要强大?
贺九命飞过仙门。
预想中接引真仙的鸾鹤祥云并未出现,强光扑面而来,夹杂着几根雨丝,冰凉地拍上面颊,他微感清醒:
“上界也会下雨?”
光芒渐淡,上方的天空透出青冥之色。
青冥间坐着一尊三眼三臂、低垂眉目的菩萨,菩萨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令贺九命莫名感到厌烦,他咬着牙,奋力一跃。
菩萨的叹息声在耳畔响起。
白光将他彻底吞没。
轰——!
雨水倾盆涌下,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湿透。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眼前是连绵的高山,脚下是泥泞,周围雾水茫茫,看不清切,一扇青铜古门在他身后敞开着,他刚刚就穿过了那里,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就是上界?怎么还在村里?”
贺九命迷惘地看着眼前的世界,一身青衣溅满了泥点子,“我难道没有飞升?那身后这扇门又是怎么回事?”
他试探性使用法力。
他身体里积蓄着磅礴的法力,可法术却失效了,他空有一身力量,不知该如何施展。
不管了!
贺九命咬咬牙,心想,不管这是哪里,反正都来了,先看看再说!
他在雨水中狂奔,来到了一条黝黑的反射着冰冷水光的道路上,道路坚硬异常,他站在空荡荡的路中央跺脚,试探这地面的材质。
嘟——嘟嘟嘟——!!
恐怖的声音骤然响起,尖锐,急促,穿透雨幕!
贺九命猛然回头。
两道惨白的光柱射过来,刺得他双眼发疼,隐隐约约间,他看到一头黄色的巨影朝他冲过来,那巨物方头方脑,浑身上下似乎都是钢铁浇筑的!
这,这是什么东西……
贺九命迟疑之际,载满砂石的大卡车咆哮般轰鸣着,碾开墙壁般的大雨,带着那两把“光剑”朝他冲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