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真连忙打起精神,继续为她疗伤。
但很快,他的神色又沉了下去。
先前的稳定似乎只是假象,童双露的身体开始不正常地忽冷忽热,就像崖洞时那样。
苏真猛地想起了欲染临死之前的诅咒,当时,他替她拔除了情毒,以为从此一切无恙,没有想到,欲染的诅咒还是在千回百转之后诡异地应验了。
童双露双眼失明,皮肤也正在腐朽。
欲染还说,她在地狱中看到了她的名字。
惊惶不安之中,苏真只能不断告诉自己:欲染早已死去,童姑娘中的是蜒煮的毒,欲染诅咒的应验不过巧合,绝非命运要将这命运多舛的少女推入深渊。
但童双露的情况还在恶化。
这时,苏真注意到了她皮肤上干涸的血,那不是她的血,而是他的。
他忙用刀割开手腕,将血淋到少女的身体上。
他有着先天织姥元君的血脉,加上身怀药典,血液或有神异功效。
先前他趴在童双露身上,浑身是血,此时伤口愈合,血液不能流出,童双露的毒才重新恶化……
‘一定是这样!’
苏真眼睛渐渐明亮,救下童双露的并非他以为的魔王,而是他!
他很快找到了更多的证据。
他与童双露相拥这么久,他却没被蜒煮的毒感染,这不恰恰说明,他体内拥有拆解这剧毒的东西?
很快,苏真就用血液将少女淋了个透,外敷效果或许有限,他又割开了一处手腕,将血往她的嘴巴里送。
血液刚刚滴落,苏真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将手抽开,血水已经落到了她的唇上,童双露将醒未醒,下意识伸出舌头要舔舐,苏真抢先一步,将他误滴的血吸了个干净。
“陈妄?”童双露开口。
“我在这里。”苏真说。
“你刚刚又亲我了?”她小声地问。
“嗯。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故事里的公主中毒昏迷,好多年不醒,直到被心爱之人亲吻,才终于醒来。”
苏真隐瞒了真相,他害怕她吃入太多裁缝之血,被这个世界视作不得离开老匠所的裁缝后人。
这样的悲剧绝不能再发生了。
他心惊肉跳地看着她,语气仍旧温柔。
“你再给我讲一些故事吧。”童双露说:“我喜欢听你说故事。”
“好,你想听什么?”他问。
“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她说。
苏真望着一望无边的大海,给她讲了海的女儿的故事,这故事太过凄惨,童双露听到一半已于心不忍,他又给她讲述老人与海的故事,想激励她活下去,可她又嫌这故事没太多乐趣。
苦思冥想之后,苏真给她讲起了倚天屠龙记里的少侠张翠山与妖女殷素素的恋情,听到是妖女与大侠的故事,童双露这才提起些兴致。
只是,提到那金毛狮王有多厉害时,童双露却纳闷,嗫嚅道:“这听着也不厉害呀。”
武侠小说里的高手,在修真者眼中,的确算不得厉害,不得已,苏真只能将金毛狮王的武功拔高,吹嘘他能化出金狮法相,一拳就可轰开天地。
童双露这才听下去。
说来也巧,张翠山与殷素素与金毛狮王相斗,也不慎落入冰山,在大海上漂泊,童双露触景生情,听得更加入迷。闻得他们终于结束漂泊,寻到一座安身的孤岛,还与金毛狮王解除嫌隙,令新生的孩子拜他为义父时,不免松了口气。
她暗想,若能远离俗世喧嚣,与心爱之人在世外岛屿上活一辈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世上竟有这样一对正道少侠与魔教妖女,后来呢?他们后来怎样啦?”童双露问。
“后来……”
苏真面露难色。
穷发十载泛归航,一夕毙命。他不知该不该将这样的结局告诉她。
童双露见他犹疑,也已猜了个大概,说:“没事,那便不说了。”
苏真说:“那都是别人的故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又不是傻子。”童双露勉强地笑。
没多久,她又睡去。
睡睡醒醒,热热凉凉,连不断折磨她的锐痛都变得麻木,她有时觉得自己是一只海鸟,早该飞走,不知为何还在逗留。
之后,她醒着的时候,苏真就讲故事给她听。
她朦朦胧胧地听着他的讲述,忽然问:“我是不是变成丑八怪了,就像那个故事里的蛛儿一样。”
苏真道:“当然没有,你很美,美得不能更美了。”
她问:“真的吗?”
“真的。”
“我要你发誓。”
“我发誓。”
童双露终于愉快了一些,她认真地说:“你身为前辈,应该自重,不可以骗我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哦。”
“嗯……我答应你。”苏真说。
“对了,其实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多少岁。”童双露说。
“你……要听实话吗?”苏真问。
“你刚刚还答应不骗我,现在又……”她有些埋怨。
“十九岁。”
苏真打断了她的话。
“你……说什么?”童双露怔道。
“我今年十九岁。”苏真说。
“你知道我多少岁吗?”童双露问。
“二十二岁,我记得的。”苏真道。
“你比我还要小三岁?”她不敢置信。
“嗯……我以前就和你说过,我未必比你大,你偏偏不信。”苏真笑了笑。
“你……”童双露道:“我喊了你那么久前辈,甚至还要拜你为师。”
“修行路上,走在前面的人是前辈,这也没什么错。”苏真说。
“不可以!”
童双露恼道:“我喊你一声前辈,你须赔我十声……不,一百声姐姐。”
“好。”苏真什么都依她。
“你快叫。”她催促。
“童姐姐。”苏真应命。
“继续。”
“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
“我要你一直叫。”
“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
————
老君熄灭了。
海面上起了雾。
浮冰在雾里漂来漂去,它很美,有时散发着青色的荧光。
苏真抱着病弱的少女,随着浮冰飘来荡去。
他有时会看海上飘荡起菩萨与神佛的影子。
有时会看到童双露恢复如初,对他甜甜地笑。
他知道这些都是幻觉,又割开了身体,试图挤出点血抹到少女身上,巨大的眩晕感涌了上来,险些让他栽进黑色的海水里。
童双露如有察觉般惊醒了,她喊:“陈妄?”
“我在这里。”苏真沙哑地回应。
“那就好。”
“你做噩梦了?”
“嗯,我梦到你死了。”
“……”
苏真默然。童双露并不知道,苏真不断地割开身体,用血把衣服浸透,再裹住她的病躯,如此反反复复之下,他也要支撑不住。
他甚至觉得,他会比童双露更早一步死去。
“我不会死。”苏真说:“你活着,我就不会死。”
“我要你发誓。”童双露说。
“我发誓。”
海面上忽然起了大雾,浓浓的大雾。
苏真没由来地感到惊恐,他将少女搂得更紧。
雾越来越浓,少女在短暂清醒后再度沉眠,他就这样抱着她,混淆了呼吸与心跳。这夜的雾气像是船,载着他穿过迷幻的河流,去往未知的海域。
今夜很漫长。
漫长到他以为永远不会过去。
但它还是过去了。
雾霭一丝一丝消散,老君在天穹上发出微光,朦胧迷幻的氛围笼罩天地。
海与天空的交界处泛着冷冷的白色,像是神灵呵出的第一口清气,他坐在浮冰上,置身于无边无垠的天地中央,忽然感受到一种彻骨的自由。
光冷冷地打在他的身上。
他看上去憔悴、消瘦、衣衫褴褛,仿佛一个即将冻死在冬天的乞丐。
她也更加衰弱。
许多时刻,苏真几乎以为她的灵魂已经留在了那个雾气深重的寒夜里。
他们越来越脆弱。
像两个即将被烧毁的瓷器。
可是。
他们越是脆弱,也越是不可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