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师稻青,继续说:“所以我希望晓晓可以经受历练,成为伟大的修士,助我一臂之力。”
“邵姑娘没有让你失望。”师稻青说。
“她的确没让我失望。”
苏清嘉微微一笑,道:“她虽然自己没能回来,却给我拐了个更厉害的师小姐,我怎么会失望呢?”
“我只是比师姐年长些罢了。”
师稻青摇摇头,“邵师姐天赋卓绝,再给她几年,一定远胜于我。”
苏清嘉道:“可是,我未必等得了那么久了哦。”
师稻青心尖蓦地一颤。
苏清嘉正对她笑着,咖啡濡湿的唇瓣泛着釉红。
少女的眼神如此稚嫩、清透,仿佛永远不会谈论起生离死别。
“我会倾尽全力帮助苏姐姐的!”师稻青立刻说。
“好,你对这个世界也了解得差不多了,那么,从今天起……”
苏清嘉话锋忽地一转:“对了,一直没问过你,你生日是几月几日?”
“十月六日。”
正是她带着苏真逃出九妙宫的日子。
“十月六日?”
苏清嘉双眸清亮:“你也是天秤座?”
“嗯。”
师稻青对星座已有了解。
“那你可知道……”
苏清嘉欲言又止,眼里光彩闪动。
“苏姐姐该不会是要招揽我入团吧?”
师稻青凝视着少女殷切而饱满阴谋的眼睛,很快猜到意图。
“和聪明的小姑娘说话就是省力呢。”
苏清嘉展颜一笑,一把拉过她的小手,问:“师小姐,你可有什么拿手的乐器?似你这样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琴棋书画应是样样俱全的吧?”
“稻青……略通一二。”师稻青紧张地说。
“那就好。”
苏清嘉飞快有了决断:“从今天,你先跟在我身边当一个小助理吧。”
“小助理?”师稻青问:“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我会慢慢教你。”
苏清嘉笑吟吟地凑近,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颌,柔声说:“我不仅会带你精进剑术,时机成熟了,还会带你上台哦,你只需要乖乖听话就好。”
她眨了眨眼:“师小姐会乖吗?”
于是,师稻青就当上了苏清嘉的小助理。
白天,她身穿妖主裙,认真学习了一整天有关小助理的知识。
晚上。
夜色初凝时,她独自来到了露台。
露台摆满盆栽,吊兰低垂,竹影婆娑,角落的百合花含苞待放,似有若无的清香里,师稻青又换上了那袭如云似雪的古典长裙。
今夜有月,寂寞的一弯。
照得人间清清冷冷。
她对着月色出神。
许久,她唇瓣微动,声音很轻,不知是怕惊扰了月亮,还是怕惊扰心底幽微的念头:
“也不知……恩公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
————
“哼,鹿斋缘的弟弟又怎么样,还不是要给本姑娘当小情人。”
海上漂泊的第四天,童双露已从最初的耿耿于怀变成了骄傲。
苏真见她还在惦记此事,无奈道:“童姑娘,你这心胸是不是太狭窄了些?”
“狭窄?”
童双露挽着他的手臂,胸脯轻贴上去,细声细气地问:“那谁的心胸宽广呀?是苏姐姐么?哦……该不会是师姑娘吧?”
说到此处,她脸颊上闪过警惕之色,道:“是了,我看那位师姑娘,对你好像很不一般哦。”
“很不一般?”
苏真心头一动,又不免想起了那个记忆模糊的夜晚,先前与师稻青重逢,他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此事,就被迫与她分别了。
也不知这位师小姐在现代过得怎么样……
他相信那夜一定另有隐情,未弄清楚之前,不敢妄言。
苏真还在斟酌措辞时,晴朗多日的海面忽然间浓雾四起。
“怎么了?”
童双露警惕起来。
雾气来的极快,海面的波光被顷刻吞没殆尽,变作一片翻涌无际的黏稠灰白。
紧接着,风起了。
起初只是呜咽,海沟里传出的呜咽。
很快,呜咽声变成了咆哮,狂风毫无征兆地变得暴烈,仿佛一个顶天立地的舞女正癫狂地翻卷她的裙袂。
他们的木舟不算大,按理说早该在风浪中倾覆,可任凭海浪跌宕,苏真始终稳稳地坐在舟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海面。
此时此刻。
汹涌的海水下,数道阴影正以恐怖的速度穿梭,它们的背脊划破水流,切割出一条条锋利的白色水线。
更诡异的是,随着这些阴影的游弋,浓雾中又多了一种声音。
很纤细,很微弱……
童双露小声地问:“是谁在哭?”
这是哭声。
它弥漫在狂浪与浓雾之间,带着一种矫揉造作般的悲伤,蛇一样往耳朵里钻。
“嘘。”
苏真示意噤声。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白雾遮蔽的海域,掌心紧捏着一张符纸。
来了。
忽然间,一道恐怖的阴影墙立而起,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木舟砸落,它像是浪头,却带着活物般的凄厉啸叫,还未靠近,以织手缝制的木舟就发出了濒临解体般的哀鸣。
苏真动了。
符纸在掌心燃烧。
刀光乍现。
童双露的感知里,苏真忽然消失不见,但仅仅一瞬,他又回到舟头,镇住了即将覆灭的木舟,也握住了她不自觉颤动的手。
几乎同时。
伴随着一声尖锐到刺穿灵魂的惨叫,眼前的海浪与浓雾一同炸开。
高高耸起的巨浪就像一个被斩断了脊椎的软体动物,轰然委顿下去,海水失去凝聚,化作暴雨泼洒,混杂着许多腐臭的肉块,噼里啪啦地落回海中。
哭声戛然而止。
浓雾渐淡,海啸退潮般平息。
所有的悲鸣与恶意都这一刀中烟消云散。
木舟分开波涛,平稳前行。
“那是什么东西?”童双露紧靠在他的怀里,心有余悸。
“我也没有看清,似乎是……海妖?”
苏真能感知到,这海妖极为强大,他若没有晋入一流高手,恐怕早已成了它腹中餐食。
浓雾还未完全淡去,木舟越过波浪,往海岸线靠近。
海岸上人影绰绰。
肃杀之气紧绷如弓弦。
“涡妖要来了,做好准备!”有人疾声大呼。
“不,好像不是涡妖,是一艘船……”
“不可能!这时候怎么会有船来,是涡妖,那头涡妖化形了!速列阴罗鬼阵,封死海面,活捉此獠!”
喝令之下,早已严阵以待的三十余名修士齐声应诺。
他们飞快移位,三名老道手持黑幡,其余修士高举法剑,大阵顷刻拉开,光芒盛极,海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飞速化冰,带着刺骨寒意,朝那孤零零的木舟绞刺而去。
“抱紧我。”苏真低声对怀中少女说。
童双露双臂环紧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肩头。
苏真足尖在船头一点,法力轰然爆发,身形如流星逆飞,迎向那煞气冲天的阴罗法阵。
也不见他是怎么出手的,三位摇幡的老道忽然觉得手头一轻,抬头一看,旗杆已被斩断,撕裂的幡旗哗然落下,将他们当头兜住。
黑幡被斩,老道们阵脚皆乱,这法阵也像被打断了脊梁,摇摇欲坠。
苏真刀光一卷,高举的法剑芦苇般倾斜,只听轰的一声,法阵当空炸裂,海水同时炸开,水珠崩散着卷上高空,在岸边落成了一场暴雨。
风浪息止,浓雾散尽。
海面复归青蓝之色。
修士们呆呆地看着眼前宛若梦幻的场景,只觉得背脊发凉。
苏真已执着刀在所有人的身后站定。
怀中少女片缕未湿。
童双露回头望着惊魂未定的三十余人,嗓音清冷,道:“上来就用这么阴毒的阵法对付我们,这就是白云城的待客之道?”
————
那三十余名修士起初绝不相信有人凭一己之力击退了涡妖。
直到那些肉块被海潮推到岸上。
红衣老道凝视着肉块上凌厉的刀痕,问:“敢问少侠来自哪座神宫?”
童双露微笑道:“白云城也这么喜欢打探人的来历?”
白云城素来敬重高手。
他们不愿意透露身份,就没有人可以逼他们。
红衣老道自知多言,只道:“看来两位是剑圣大人亲请的高手,方才多有得罪,见谅。”
童双露问:“剑圣大人亲请?”
他口中的剑圣自然是当今白云城的城主,遗尘剑仙离云舟。
红衣老道见他们神色疑惑,同样惊愕,道:“两位难道没有名剑帖?”
名剑帖……
童双露倒是听过名剑帖。
白云城每换一任城主,就会向西景国的用刀剑的高手发名剑帖,收到请帖的剑客不仅可以来白云城观礼,更可向新任城主请教剑道。
“白云城要换新城主了?”童双露恍然大悟。
“云舟大人已年近三百,羽化在即,自要钦定后人。”红衣老道说:“此事应已天下皆知,两位怎么……”
“我们夫妻隐居世外多年,最近才出山。”苏真解释道。
“原来如此。”
红衣老道注意到童双露灰蒙蒙的眼睛,说:“看来两位是来治病的。”
“治病?”
“公子难道不是来找九斗老人的?”
“九斗老人又是谁?”
“九斗老人是白云城第一名医,生死人,肉白骨,医术之精,匪夷所思,我还以为公子是来寻九斗老人,给夫人看眼疾的。”红衣老道说。
“我夫人这眼疾可不好治。”苏真说。
“一个眼疾而已,对九斗老人而言算得了什么?”
红衣老道煞有介事地说:“我亲眼见过一个长满尸斑的死人被抬进去,再出来时,已是活蹦乱跳,容光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