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真本就没有真睡,他神识出窍,发现那些胖和尚正蹑手蹑脚地围在屋外,从门窗的缝隙里朝内瞧。
他们一边偷瞧,一边窃窃私语:
“好肥的肉……咱们把这男的剁了,把这小丫头卖去静水庵当妓女!”
“这小子知道腴仙的存在,是不是又是那老头子派来的?”
“嘘,别说了,先去拜佛,这男的不简单,白天还试探过我,现在说不定正在偷听我们讲话哩~”
“……”
和尚们一哄而散。
他们回到佛堂里,点起了灯,搭着大梯子摇摇颤颤地爬到佛像头上,抓着佛的脑袋用力一掰。
佛头转了个圈,露出了藏在后头的另一张脸。
一张更仁慈,更悲悯,更庄严的脸。
它的仁慈与悲悯越过了美的边界,显得妖异,更像一只察言观色的妖,要将菩萨的美好品质浓妆艳抹在脸上。
“慈颜永驻,慧目常张~欢喜仙人~万福无疆~~~”
胖和尚互相挤着念完了祷词,接着又排着队跑到了黑湖的水边,灯影映上幽暗湖面,所有的光都被吞噬,一丝涟漪也没泛起。
不知是哪个和尚大喊了一句:“开锅——”
和尚纷纷把手掏进肥肉的缝隙里,挖出藏在里面的金银珠宝,像扔粽子一样往湖里扔。
这些白天看上去视财如命的和尚,怎么会把钱白白扔水里?
黑湖泛起涟漪。
一个圆鼓鼓的东西从浓稠的池水里冒了出来。
看不清它具体的模样,只看到水里咕噜噜地冒出气泡,接着,呕吐物一样的东西涌了上来,和尚们如获至宝,大把抓着往肚子里塞,暴饮暴食中,有人不慎跌入湖中,很快被一条雪白的触须捞回。
最先吃饱喝足的大和尚用袈裟兜起了一堆食粮,往一个黑漆漆的角落跑。
那里有间华美的小楼,楼里住的却不是人,而是一头黑猪。
“唉,方丈……让你不要练那邪功,这下咋办咯……”
胖和尚长吁短叹,而这头大黑猪也不知听没听懂,不住地往饲料里拱鼻子,大快朵颐。
所有人都饱餐完毕后,那个诡异的东西沉回了湖中,寺内灯火熄灭,和尚们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苏真本想去湖中一探究竟,可他不放心独留童双露在这里,最终按兵不动。
后半夜很平静。
早上醒来的时候,童双露忽然捂着脑袋,不停喊着头疼。
“怎么了?”
苏真立刻帮她检查身子,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我,我……”
童双露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喘着气说:“我昨晚好像做梦了。”
“你梦到什么了?”苏真问。
“我……”
童双露眉尖轻颤,略带痛苦地回忆,说:“我梦到了一个怪物……”
“怪物?”
“对!它很白,像是没了皮包裹后,随意乱淌的脂肪,它朝我一点点蠕动过来,还想挖走我的眼睛!”童双露恐惧道:“它不是仙,也不是妖,它是个怪物!”
“别怕,这只是一个梦,没有人能挖走你的眼睛。”苏真安慰道。
“嗯……”
童双露抱紧了苏真,脸颊贴住他的胸膛。
正依偎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胖和尚们在外头大喊大叫,不知在吵嚷什么。
其他香客也被惊动,开窗探头去看,然后,他们叫得比和尚更大声,更凄惨。
满院的和尚都变成了猪!
它们正在寺庙里横冲直撞。
朱红的柱子断裂,崩毁,金灿灿的瓦片暴雨般往地上摔,黑色的肥猪们一路摧枯拉朽,直至一头栽到湖里头去。
湖里的景象更加骇人。
只见黑湖上浮着一具巨大的尸体。
白花花的尸体像是溢开的油脂,充塞了栈桥,正冒着浓稠的白汽,几个还未变成猪的僧人伏在岸边痛苦,大叫道:
“腴仙——腴仙——你咋不显灵啦,是谁害了你啊~”
“腴仙啊,腴仙老大啊,你要死了我们可吃啥啊……”
“呜呜呜啊啊不要,不要啊啊啊……”
他们身体上冒出鬃毛,鼻子朝天拱起,嘴巴里的话越来越模糊,直至变成猪的齁叫声。
大猪们发了疯一样狂奔着,冲撞着,分不清谁是方丈,谁是长老。
翻倒的烛台点燃了满地的油脂,火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沿着栋梁舐上斗拱,猪毛燎了火,跑的更加癫狂,等它们一股脑都冲入黑湖溺死之后,寺院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火势渐大,一发不可收拾,香客们落荒而逃,转眼跑了个精光。
只有一个大和尚还站在湖水,呆呆地看着湖面上漂的猪尸,对身后的大火不闻不问。
苏真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你在看什么?”
他一个激灵,浑身肥肉乱颤,接着失心疯一样大笑:“太好啦,太好啦,这些畜生终于死了,这些畜生终于死了——”
“你早知道他们是畜生了?”苏真问。
“三年前!我三年前就发现这帮东西根本不是吃斋念佛的和尚,它们是一群猪,一群肥头大耳的猪!”
这胖和尚脸上写满了惊恐、紧张与兴奋,他一边打着摆子,一边道:“但我不敢拆穿他们,我也害怕他们发现我不一样,那些慕名来这修行的僧人,一旦发现它们的秘密,就会被它们剁了吃掉……我只能跟着他们吃……”
胖和尚说到这里,趴在黑湖边干呕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肺都吐出来。
苏真帮他用力拍打后背,问:“这些猪都是哪来的?”
“它们是腴仙养的!”
胖和尚指着湖上漂的那坨白花花的肉,颤声道:“这极乐寺就是腴仙的猪圈!这里所有的和尚,都不过是腴仙养来敛财的肥猪!!”
苏真忙问:“那这些和尚口中的欢喜仙人又是什么?”
“欢喜仙人?”
胖和尚像是听到了更可怕的东西,他说:“欢喜仙人就是欢喜佛!它是腴仙的主子,它,它——呃啊——”
胖和尚捂着胸口,一阵诡异的惊悸之下,突然双眼一翻,口吐白沫,一命呜呼。
他死的太过突然,连苏真也没能救得了他。
或许他早就要死了,是恐惧与执念让他支撑到了现在。
“腴仙……欢喜佛……”
童双露喃喃自语,倒也不惧了,反而嫣然道:“陈妄大侠,我们似乎又招惹到禁忌之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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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欢楼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