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珏被他豢养的江湖人劫救的事情,皇上自然是发了好大的脾气,预料之中。
想那些江湖人,劫走梁珏几个炸雷制造混乱之后,如凭空消失了一般。
更甚,章莱带人去梁府抄家,府上只剩下普通的家奴院工,钱财信文,无甚收获。唯一值得註意的是相府后花园的一角,单辟出来一块地方,盖着庙堂,庙裏无人,但墻上挂满了手抄的经文,看那字迹娟秀,不似是男人的笔体。
章莱细细查问,伺候的下人都不知道这庙堂裏住的人是谁,只知道梁珏下过禁令,不让人靠近。
最后寻到一位扫地的嬷嬷,说曾有一次破晓,看见庙门口有位女道长,身姿杳渺,像天上的仙子,可再晃神,人就不见了。
皇上听过奏报,又见章莱呈上的经文,呆呆看了半晌,忽然暴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经文撕得粉碎,指派章莱即刻去追查梁珏的下落,死活不论。
章莱知道,若是想要从梁珏豢养的江湖高手眼皮底下死活不论的把梁珏弄回来,单凭他撷兰苑分布在各地的那些明岗暗哨,只怕难比登天。
可这当口皇上如今在气头上,他只得接旨。
满朝文武,稍微有点脑子的便想得到,梁珏仅凭几颗炸雷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显朝都城内,早在毫无人知的情况下,被修通了密道暗室。
过了半天光景,皇上醒神了,突然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脑袋还好好的没搬家,是梁珏老儿手下留情。又或是,他尚未来得及下手,自己的阴德积得比自己的死鬼老爹深厚。
于是,他开始草木皆兵,派左右龙武军全城搜掠梁珏出城的通路。更架设无数内廷侍卫的明岗暗哨,让王爷、将军每夜排班值守。
即便李羡尘受伤,也得隔日就去宫中。
这日换班,李羡尘回府时,已经过了丑时,添宇伺候着他洗漱更衣,道:“主子饿了吗,厨房裏还温着宵夜。”
李羡尘摇头道:“乏,不吃了。”说着便往卧房的方向走去,可只走出两步,便又顿住了——夜深了,他该已经睡了,他向来睡得浅……
添宇伶俐得很,道:“您进府的前一刻,东家还没睡呢,在书房,墨为去催了好几次。”
这都什么时辰了……
透过书房的窗纸,隐隐见到洛银河在窗边的矮桌前席地而坐。
李羡尘推门进屋,正好和他目光对上。
见将军回来,洛银河脸上挂上一丝笑意,道:“你回来了。”
单看眼神,李羡尘就知道,他早就困了,一双眼睛没了平日裏的清透神采,看着迷糊。
他在等自己。
于是走到矮桌前,向他伸出手,道:“走了,回房去,春寒料峭,一个人睡被子裏冷。”
瞥眼瞧见,他矮桌上摆着的,又是自己曾在巴临郡见到过他写写算算的那种图纸……叫什么来着?
对了,是星盘。
李羡尘熟悉洛银河的脾性,他虽是太常寺卿,通神之能堪称极巧,但私下遇事却极少问卜,每当他排算这个的时候,便是他心裏有悬而未决却又不知该如何解决的事情。
二人出了书房门,正巧遇到又来催洛银河去休息的墨为,他见李羡尘一路揽着自己主子的腰,往卧房的方向去了,便静静的跟在后面,心道,果然还是一物降一物,自己苦口婆心三番两次的来劝,他就只是淡然一笑,言道一句知道了……啧。
李羡尘受伤之初,赵府医连续两日等到很晚,第三日,李羡尘忽然言道,赵府医年纪大了,他的伤口无碍,自己能料理,换药的差事最终就落到洛银河身上。
结果,那人如临大敌,给他换药全神贯註,好像比绣花还难,生怕一个不慎哪裏做得不对,导致他伤情反覆。
对李羡尘来说,自然是洛银河亲自上手换得药更灵验一些,看他谨小慎微的模样,就觉得药更灵了。
那人模样好笑,将军心裏笼上一层暖意。
洛银河方才确实是在等李羡尘回来的,这些日子,他越发心慌,事情已经脱开了小说的轨迹,朝着无法预知的方向发展,他一个向来主意极正的人,第一次有了这样微妙的感觉——非得某个特定的人在身边,心才安宁。
章莱去查抄梁珏的府邸,在那女道长的别院中,其实还搜到另一样东西,那是一封藏得极为隐秘的信,用火漆封着,信上写:“皇二子,生于瀚安廿四年陆月初八寅时三刻,澜祥阁,右眉梢生朱砂痣。梁琎,生于瀚安廿四年五月廿八,与皇二子对调于瀚安廿四年柒月三日。立信封存。”上面两个孩子的小手印,一个大一点,另一个看着便要小上一点。
章莱不明白,梁珏做这样的事情,为何还要留下证据,这可是带掌纹的铁证。又或者说,许是梁珏也不知道,有这样东西的存在,那女道长是太子生母吗?
如今她身在何处?
霍问心已死,兹事体大,章莱不敢御前奏报这等大事,只得将东西交予洛银河。
是以,洛银河才在晚饭后又排算了一次星盘,从结果来看,李羡尘并不需要自己太过担心,但自己……却是凶险异常。他忍不住去看二人日后的交集,如一片迷雾,排算不清……
想到这裏,洛银河又出神了,李羡尘本想逗他,可见他这样,知道他心裏装的事情沈重,等到他将绷带系好,将他环在怀裏,就势一倒,二人便躺下了。
李羡尘道:“万事有我,你莫要过分心焦。很多事情,船到桥头自然直。”
只觉他越发的明白自己的心思,洛银河在他怀裏笑道:“我只是在想,皇上的心思一日不安,他便得霸占你一日,这可如何是好。”
李羡尘道:“事情都快结束了,放心吧。”
直觉让洛银河知道,他并非全然是出言安慰,问道:“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