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宽阔浩荡,碧波滚滚。
轮船驶过江阴,这里的水道迂回曲折,清漪粼粼。
陈迁站在甲板之上,眷念的回首眺望远去江水。这条大江哺育了多少英雄儿女,同样又哺育多少不肖子孙。远处的江阴要塞,依稀能看见位于山坡之上的炮台。
江水之上,数艘日军工程船正在打捞在淞沪会战时,国府海军自沉的军舰,疏通航道。已经有一艘百余吨的军舰从江水中打捞出,只需经过维修之后便能成为侵略国家的钢铁战舰。
浪花拍打着船舷,轮船旗杆上那幅米字旗迎风飘扬。
‘嘟嘟嘟~~~’
雄浑的汽笛声响起,航道边,正在进行打捞作业的日军工程船也回应起,向邮轮致意问好。
‘噼里啪啦~~~叮叮叮~~~’
在轮船顶舱甲板上,几名洋人水兵搂着花枝招展的船上女伴,将喝完的水果罐头丢向下一层甲板,高声叫骂着。
“滚下去,下去!”
英国水兵正在呵斥几个正欲从下等船舱上来的旅客,住在头等舱的都是外国人,要不然就是非富即贵的华人。英国水兵也是看菜下碟,对于头等舱的华人从不找麻烦,但对于下等船舱的旅客极尽羞辱。
那几名衣着简朴的旅客畏惧的看了眼英国水兵,又看了眼同靠在甲板上观看风景的陈迁,低声说了几句,自认倒霉转身离开。
赶走想要走上上层船舱的旅客,水兵们继续搂着那几名浓妆艳抹的女子,和她们在甲板上嬉闹,眉宇中充满无奈和疲惫,强撑着笑脸去取悦这些异国来客。
见此情景,陈迁也无心去看江上的风景,江水之上的各种船只军舰飘荡着各国国旗,却无一面是自己国家的国旗。
曾经载着国旗的军舰沉入江水之中,如今这些军舰正在被日军打捞起,尚好的军舰将会重新服役,成为侵略国土的帮凶,剩余的军舰将会肢解,送去化为铁水,重新铸造成坦克、大炮、刺刀、飞机。
保护国人的钢铁军舰,军舰早已不见,而钢铁还在。
此后,一路风平浪静。
轮船路过金陵中山码头,陈迁将自己锁在船舱内,躲在被窝里一言不发。
自己的同学好友几乎都失去音讯,在去年的金陵保卫战中,从淞沪战场溃败离开,未有充足时间休整补充。
七十八师、八十八师、八十六师、中央军校教导总队、金陵城防警备司令部所属部队,曾经的同袍好友,几乎都战死在这里。
邮轮会在这里停靠一整天,这一天是陈迁最为煎熬的一天。
入夜后,陈迁从床上爬起来,从郁郁不乐的邝知友手中抢走一瓶酒,独自来到甲板上。
将酒水撒进长江,陈迁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奋力将酒瓶丢向浩荡大江中。点燃一支烟,同样丢入江水中,陈迁以此祭奠战死的同袍,以及冤死的同胞们。
不知何时,邝知友来到陈迁身后,看着伤感落寞的陈迁想说什么,嘴笨又说不出。
“江上风大。”
抹了一下眼,陈迁自顾自解释着。
回到船舱内,两人默默无言。
许久后,陈迁说:“我本该成为守卫这座城市的战士,与我同学们一同战死,老天爷眷顾,我没能得偿所愿。”
“死了好,死了倒是两耳清净,也看不见那些藏污纳垢之处。”邝知友闷闷不乐。
“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难受,面对人间要需要很大的勇气。”
闻言,沉沦许久的邝知友抬起头惊讶的看向陈迁,随后将剩余的酒瓶带离船舱,全部丢进浩荡江水中。
他回到舱房内,很是认真的说:“即日起戒酒,杀敌报国!”
······
四日后,轮船经过漫长的航行,终于抵达汉口。
若是以往绝不会需要四天,但在路过某些特殊地段,比如金陵时,会有日军成立的航运检查站派人登船检查。他们牵着高大的德国狼犬,挨个房间去检查,只要发现有不对劲便会要求禁止通行。
为了息事宁人,船长往往会让水兵把有嫌疑的旅客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