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杀青后的第一个星期，李世安活在一种巨大的、失重的空虚里。
“阿虫”这个角色像一团浓重的阴影，顽固地盘踞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不肯离去。他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梦里是母亲冰冷的身体和那条无尽的、黑暗的河流。他会坐在奢华的餐厅里，面对着精致的食物，却毫无胃口，脑海中浮现的，是阿虫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十块钱盒饭的场景。
他与自己光鲜亮丽的现实，产生了一种深刻的疏离感。
妻子陈雪柔停掉了自己所有的工作，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用最寻常的烟火气，试图将他从那个绝望的世界里一点点拉回来。
她会拉着他去家附近的公园散步，强迫他感受阳光和风。她会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碌，为他做一碗最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然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会笑着说，眼底却藏着深切的心疼。
经纪人王海成了最坚实的防火墙。他推掉了所有媒体的采访邀约和商业活动，每天如山般堆积的合作意向书，都被他锁进了保险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世安这次的表演是献祭式的，如果不能顺利地从角色里走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既为李世安如今不可估量的商业价值而狂喜，又为他此刻脆弱的精神状态而忧心忡忡。
半个月后，情况终于有了好转。
李世安开始重新走进健身房，他用最原始、最剧烈的体力消耗，来驱散内心的阴霾。当汗水湿透衣衫，当肌肉酸痛到极限时，那种属于“阿虫”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才会被短暂地压制下去。
他重新打开了那部关机已久的手机。
海啸般的祝贺信息和未接来电涌入，社交媒体上，关于“星辉事件”的讨论余温未散，他的粉丝数量突破了一个新的天文数字，无数人将他奉为“行业良心”、“有风骨的艺术家”。
可他看着这一切，内心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些曾经让他为之奋斗的商业数据和人气指标，此刻看来，竟显得有些遥远和不真实。他的内心，已经被另一件东西填满了——那是一种对纯粹艺术的、近乎饥渴的向往。
《尘埃》为他打开了一扇门，门后的风景，让他再也无法回头去迷恋那些浮华的霓虹。
这天下午，王海带着一台加密的平板电脑，神色凝重地来到了李世安的家中。
“好莱坞那边，有正式的回应了。”王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
他打开平板，屏幕上是一封来自CAA（创新艺人经纪公司）的正式邮件。CAA，好莱坞三大经纪公司之一，旗下掌握着金字塔尖的导演、编剧和演员资源，是全球娱乐产业的权力中心之一。
邮件的措辞非常客气，甚至可以说是热情。对方不仅表达了对李世安个人魅力的欣赏，更附上了一份S+级的科幻巨制项目简介。导演是拿过奥斯卡最佳导演的一线大导，项目预算高达三亿美元。
他们力邀李世安出演的，是这部电影的男主角。
“我跟他们的亚洲区合伙人开了一次视频会议。”王海滑动屏幕，调出一段会议录像，“他们对你的评价非常高，但有意思的是，他们反复提及的，不是你的演技或者市场号召力，而是你在‘星辉事件’里展现出的手腕和布局能力。”
视频里，几个衣着考究、笑容职业的美国人，用流利的商业语言分析着李世安的“品牌价值”。
“他不仅仅是一个演员，”其中一个合伙人对着镜头说，“他是一个战略家，一个能掌控舆论的强者。他身上有一种东方式的智慧和现代的领袖魅力。这种特质，在好莱坞是稀缺品。我们认为，他具备成为下一个全球级巨星的所有潜质。”
他们看中的，不仅是一个演员，更是一个强大的、充满话题性的商业符号。
李世安安静地看完了视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拿过平板，仔细阅读那份项目简介。
故事背景宏大，特效场面壮观，而他被邀请饰演的角色，是一个拯救世界的孤胆英雄。勇敢、坚毅、无所不能。
“这个角色，”李世安忽然开口，指着屏幕上的人物小传，“他为什么要去拯救世界？”
王海愣了一下：“因为他是英雄啊，这是他的使命。”
“不。”李世安摇了摇头，目光锐利，“每个人做一件事，都有他的原动力。阿虫活着，是为了他母亲。那这个英雄呢？他的痛苦是什么？他的软肋在哪里？如果他只是一个完美的、为了使命而存在的符号，那他和游戏里的NPC有什么区别？”
王海哑口无言。他发现，拍完《尘埃》之后，李世安对角色的审视，已经达到了一个近乎苛刻的、全新的维度。
“回复他们，”李世安将平板还给王海，语气平静，“感谢他们的青睐，但我需要看到完整的剧本，再做决定。告诉他们，我更关心角色本身能带给我什么，而不是项目能带给我什么。”
王海心中一凛，他明白李世安的意思。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在巨大的商业诱惑面前，对艺术的坚守。
就在王海准备离开时，李世安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国外的号码。他本想挂断，但看到号码前缀时，鬼使神差地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因为激动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是导演张柯。
“世安……我们……我们进去了！”张柯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颤抖，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和孤傲。
李世安一怔：“张导？进去哪儿了？”
“戛纳！”张柯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八度，那份压抑不住的狂喜，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是主竞赛单元！我们的《尘埃》，要去争金棕榈了！”
轰——
李世安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戛纳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那是全世界电影艺术的最高殿堂。金棕榈奖，是无数电影人终其一生都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握着手机，一瞬间，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沉重地敲击着他的胸膛。
“世安？世安？你在听吗？”
“……在。”李世安的喉咙干涩得厉害，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张导，恭喜。”
“是恭喜我们！”张柯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哽咽，“组委会的人看了样片，他们对你的表演评价极高！极高！你准备好，我们要去蔚蓝海岸走红毯了！”
挂断电话，李世安依旧保持着接听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旁的陈雪柔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忧地走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世安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他的眼眶，在刹那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