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李世安还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日出,日落。涨潮,退潮。他严格按照导演的要求,禁绝言语。肚子饿了,就啃几口压缩饼干,喝一点瓶装的淡水。然后,他便拿着那台老式胶片相机,在小岛上漫无目的地行走。
这座岛很小,由黑色的、奇形怪状的礁石构成,上面几乎寸草不生。从岛的这头走到那头,只需要不到十分钟。唯一的建筑,就是那座古老的、被海风侵蚀得满目疮痍的灯塔。
他拍下了第一张照片,是自己被拉得很长的影子,孤独地投射在礁石上。
他在日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大海,你好。我是亚瑟。”
第二天,第三天。
一成不变的景象,单调乏味的食物,以及绝对的、能吞噬一切的安静,开始像海水一样,慢慢地,一点点地,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开始渴望声音。
任何声音都行。
他开始不自觉地自言自语,但话一出口,又会立刻惊恐地捂住嘴,为自己破坏了规矩而感到恐慌。后来,他干脆用一小块布,塞住了自己的嘴巴,强迫自己回归沉默。
到了第五天,幻觉开始出现。
起初只是幻听。
海鸟凄厉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妻子陈雪柔在厨房里喊他吃饭时的笑骂。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巨响,在他的耳朵里,变成了北京地铁一号线进站时的轰鸣。
他会猛地回头,望向空无一人的身后,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随即,又会被更深的孤寂所包裹。
现实与记忆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长期处于极端环境下的正常生理反应。但他没有抗拒,反而任由这种感觉将自己吞噬。因为他知道,这就是角色“亚瑟”一生的常态。
他开始翻阅那份薄薄的角色背景资料。
亚瑟,灯塔守护者的儿子,出生在这座岛上。他的母亲因为难产而死,父亲也在一次出海后失踪。他从记事起,就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座灯塔里,唯一的使命,就是保证塔顶那盏灯,永不熄灭。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李世安看着资料上的文字,再看看自己如今的处境,一种强烈的共鸣感油然而生。
他不再是李世安在体验亚瑟的生活。
他就是亚瑟。
他开始在日记本上疯狂地书写,那些文字不再是对环境的简单描述,而是变成了大段大段的、对大海的质问。
“你为什么沉默?你带走了我的父亲,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风里有女人的歌声,是你把她藏起来了吗?”
“时间是什么?为什么太阳升起又落下,我却感觉自己从未移动过?”
他在日记本上,已经不再以“我(李世安)”自称,而是彻底、不自觉地,开始使用“我(亚瑟)”的口吻,记录下灯塔里的一切,记录下内心的每一丝波澜。
李世安的人格,正在一点点地消解,亚瑟的人格,正在慢慢地占据这具躯壳。
半个月后。
李世安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瘦削不堪,眼窝深陷,下巴上长出了浓密的胡茬。他的皮肤被海风和烈日吹得粗糙、黝黑,嘴唇干裂。他不再每天在岛上行走,大部分时间,他就只是坐在灯塔门口的礁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目光呆滞地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
他的摄影作品,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不再拍摄那些具象的、能一眼看出孤独的物体。他的镜头,开始转向更抽象、更内在的表达。
墙壁上一道光影的移动,被他用一整卷胶卷记录下来。
地面上一滩积水里,破碎的、扭曲的天空倒影。
夜晚,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灯塔顶灯,在黑暗中投下的、如幽灵般摇曳的光斑。
这些照片,充满了压抑、怪诞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诗意。它们不再是“孤独”的记录,而是孤独本身。
他开始像真正的亚瑟一样生活。
每天清晨,他会提着油灯,沿着狭窄陡峭的旋转楼梯,一阶一阶地爬上塔顶,仔细检查灯塔的机械装置,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巨大的灯罩玻璃,直到它光洁如新。
黄昏时分,他会准时点亮顶灯,看着那束微弱但坚定的光,划破深蓝色的夜幕。
他不是在为拍摄做准备,也不是在排练。
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
演员和角色的边界,已经彻底消失了。
一个月后的清晨。
一阵熟悉的马达轰鸣声,由远及近。
贝托鲁奇导演独自一人,驾驶着那艘破旧的渔船,再次出现在海平线上。
李世安听到了声音,他缓缓地从礁石上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那艘正在靠近的小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得救的兴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人。
导演将船靠岸,跳上礁石。
他没有和李世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他面前,从他手中,拿走了那台相机和那本已经写满了字的厚厚日记。
然后,导演就那么坐在灯塔下的阴影里,从背包里拿出简易的工具和药水,开始冲洗那些胶卷。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一张张照片被冲洗出来,晾在绳子上。从最初清晰的影子,到后来那些模糊、抽象、充满了内在情绪的光影。
然后,他又翻开了那本日记。
从第一页清晰的字迹,到后面那些越来越潦草、越来越破碎、充满了哲学思辨和疯狂呓语的句子。
整个下午,导演一言不发。
李世安也没有打扰他,只是远远地坐在另一块礁石上,继续望着大海。
直到夕阳西下,将整片海面染成血红色。
导演才终于合上了日记本,站起身,走到了李世安的面前。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眼前的李世安,胡子拉碴,瘦骨嶙峋,身上那件原本合身的衣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属于李世安本人的神采,那是一种深邃的、空洞的、被无尽的孤寂和时间打磨过后,所剩下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不再是那个在戛纳光芒万丈的新晋影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