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行驶在广袤无垠的戈壁滩上。
车窗外，是单调到令人绝望的黄色。除了连绵起伏的沙丘和偶尔掠过的、不知名的飞鸟，再无他物。
李世安坐在后座，看着这片荒凉的景象，与不久前他身处的、充满艺术气息的罗马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车辆又行驶了近一个小时，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的、充满科技感的白色建筑，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和岗哨。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到了。
迎接他的，不是媒体和粉丝，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身上那套笔挺的军装，和不苟言笑的神情，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李世安同志，我是本次训练的总教官，秦峰。”男人向他伸出手，握手时力道极大，“欢迎来到酒泉。”
“秦教官，您好。”
“跟我来。”秦峰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就走，“在开始之前，我需要向你明确几条纪律。”
他带着李世安走进一间办公室，指着桌上的一个储物箱。
“从现在起，你的身份只有一个，编号007号特邀观察员。你所有的个人电子设备，包括手机、电脑、手表，全部上交保管。”
李世安没有犹豫，将自己的东西一一放了进去。
秦峰又递给他一套蓝色的连体训练服。
“换上它。在这里，没有明星，没有影帝，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受训者。你的一切特权，全部归零。”
当李世安换上那身与其他人别无二致的训练服，走出更衣室时，他感觉自己与过去那个光芒万丈的身份，被彻底剥离了。
他成了一个新兵。
秦峰带着他，走进了基地的教学楼。
他的第一堂课，是《航天动力学概论》。
推开阶梯教室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几十个和他一样穿着蓝色训练服的年轻人，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位白发教授的讲解。他们的年纪大多在二十五六岁，眼神里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和一种不属于同龄人的专注。
李世安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他抬头看向黑板，瞬间就懵了。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他完全看不懂的复杂公式和各种曲线图。教授口中不断冒出的“霍曼转移轨道”、“比冲量”、“拉格朗日点”等专业术语，对他而言，就像天书一样。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智力上的碾压”。
他意识到，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对艺术和人性的理解力，在这个纯粹的科学殿堂里，显得如此渺小和不值一提。
课间休息时，旁边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学员，有些腼腆地凑了过来。
“安……安哥，你好。我……我特别喜欢你演的《尘埃》，我看了三遍。”
“谢谢。”李世安对他笑了笑。
然而，学员的“追星”行为只持续了不到十秒。他很快就转过头，和另一个同伴激烈地讨论起来。
“王哲，你觉得刚才教授说的，从近地轨道到火星的霍曼转移，如果中间借用一次月球引力弹弓，是不是能把窗口期缩短百分之五？”
“理论上可以，但变轨时的燃料消耗会是个问题，除非我们能把火箭的比冲量再提高……”
李世安听着他们口中那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词汇，看着他们眼中那种纯粹的光芒，深刻地体会到，自己与他们的世界，相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下午的训练，则让他体会到了另一种更直接的鸿沟——身体上的。
秦教官带着他，来到了离心机训练室。
一进门，李世安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一架巨大的、如同史前巨兽般的钢铁臂膀，横亘在训练室的中央。臂膀的一端，是一个仅能容纳一人的、充满了各种仪表的狭小旋转舱。
“这是超重训练离心机。”秦峰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宇航员在火箭发射和返回时，需要承受自身体重数倍的过载。这个训练，就是为了让身体适应这种极端环境。”
他指了指旁边已经准备就绪的一名正式宇航员。
“今天，你先观摩一次8G的超重训练。”
李世安点了点头，走到观察窗前。
他看到那名宇航员被牢牢固定在旋转舱内，随着离心机的启动，钢铁巨兽开始缓缓加速。
当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8G”时，李世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亲眼看到，在巨大的过载压力下，宇航员的整张脸都因为血液的下涌而剧烈变形，肌肉被向下拉扯，眼角和嘴角都耷拉下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无比艰难。
然而，即便在如此痛苦的状态下，他依旧按照指令，一次次地抬起手臂，去按动面前的按钮，没有丝毫偏差。
那种纯粹依靠惊人意志力对抗物理极限的场面，给了李世安巨大的内心冲击。
几分钟后，训练结束。
宇航员被扶出旋转舱，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