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启明星”娱乐公司那间安保级别最高的、代号为“苍穹”的会议室里,一场足以载入世界电影史册的世纪会面,正式拉开了帷幕。
会议室的一方,是以詹姆斯·卡梅隆为首的好莱坞顶级编剧团队。这位世界之王,亲自率领着他最核心的“大脑”飞抵了中国。他没有选择在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厅,而是主动要求,将会面的地点,设在了李世安的公司。
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而会议室的另一方,则是以周济民总设计师、理论物理学家陈岩院士为首的,堪称“国宝级”的华夏科学顾问团。这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国重器,此刻都穿着朴素的便装,平静地坐在那里,他们的气场,沉静、严谨、而又深不可测。
李世安,则坐在了长条会议桌最中间的位置。他今天的身份,不是主演,也不是主人,而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翻译官”和“桥梁”。
会议室里的气氛,融合了一种奇异的、充满了张力的味道。
那是来自好莱坞的、天马行空的艺术想象力,与来自中科院的、严谨到近乎刻板的科学逻辑之间,第一次面对面的、最直接的碰撞。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好奇,以及一种不易察觉的、来自不同领域顶尖大脑之间的,相互审视。
卡梅隆展现出了对科学家们极大的尊重与真诚。
他没有让自己的金牌编剧先开口,而是自己率先发言。他开场不谈剧本,不谈角色,而是像一个资深的科学爱好者,激动地讲述了自己连夜观看的、关于“天问一号”成功着陆火星的纪录片。
“周总师,陈院士,各位先生,我必须说,你们所做的一切,是真正的奇迹。”卡梅隆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那种精准的轨道计算,那种在‘恐怖七分钟’里展现出的、无与伦比的工程学智慧,那才是最伟大的、最震撼人心的科幻电影!”
他甚至,还提到了陈岩院士在二十年前发表于《自然》杂志上的、一篇关于宇宙弦理论的论文。他不仅能准确地说出论文的核心观点,甚至还就其中的某个推论,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疑问。
这种姿态,迅速拉近了与科学家们之间的距离。
他们原以为,这会是一场充满了商业铜臭味的会谈。但卡梅隆的开场,却让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个好莱坞的“神”,对科学,抱有的是一份发自内心的敬畏。
然而,敬畏归敬畏。
当会议真正进入到剧本讨论环节时,那道看不见的、横亘在艺术与科学之间的思想鸿沟,还是不可避免地,显现了出来。
卡梅隆的首席编剧,一位拿过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奖的金牌执笔者,站起身,开始激情澎湃地阐述剧本中一个为了追求极致视觉奇观和戏剧张力,而设计的核心情节。
“各位请看,”他指向幕布上的概念设计图,“这是我们为主角‘马库斯’设计的、全片最高潮的段落之一。我们称之为——‘普罗米修斯之光’。”
“在这个情节里,马库斯为了给濒临瘫痪的基地获取足够的能源,将深入到这颗星球的地心深处。在那里,他将利用自己仅剩的设备,改造一个地质勘探钻头,将其变成一个引爆装置。”
“他将引发一场小规模的、但绝对可控的‘核聚变’!”
编剧的语调,充满了戏剧性的煽动力。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当地心深处的能量被点燃,巨大的能量流,将沿着星球的磁场,喷薄而出,在漆黑的宇宙中,形成一场持续数个小时的、无比绚丽的、独一无二的‘人造极光’!马库斯将沐浴在这场由他亲手创造的、神迹般的光芒之下,完成对基地的能源补充。这既展现了他的智慧与勇气,也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史诗般的美感!”
这位金牌编剧阐述完毕,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等待着众人的赞叹。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融合了科学概念、个人英雄主义和顶级视觉奇观的、完美的商业片设计。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以周济民总师和陈岩院士为首的科学家团队,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都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无奈”和“关爱智障”般的复杂神情。
最终,还是白发苍苍的陈岩院士,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一丝火气,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一层一层地,解剖着这个看似完美的创意。
“这位先生,你的想象力,很值得钦佩。”陈岩院士先是礼貌性地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你刚才所描述的这个情节,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都建立在‘错误’的科学基础之上。”
“首先,‘可控核聚变’,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平,在地球上最顶级的实验室里,尚且只能维持短短数秒。想要在异星上,用一个‘简陋的地质钻头’来实现,这已经不是科幻,这是神话。”
“其次,”一直沉默的周济民总师,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接过了话头,他的语气,则更加直接和冰冷,“任何核爆,无论是裂变还是聚变,其能量释放形式,主要是光、热、和高能粒子辐射。所谓的‘能量流会沿着磁场喷薄而出’,这完全是违背能量守恒定律的。磁场可以约束带电粒子,但它本身,并不能‘引导’能量。这就像你不可能用一根绳子,去拉动光。”
“最后,”另一位天体物理学的专家补充道,“‘人造极光’这个概念本身,就是荒谬的。极光是高能带电粒子流与高层大气相互作用,产生的发光现象。而在地心深处,既没有高层大气,核爆产生的能量,也根本无法穿透数千公里的地壳,到达地表。所以,主角看到的,不会是什么绚丽的极光,他只会在引爆的瞬间,和那颗星球,一起,变成宇宙中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科学家们你一言我一语,用一种平静的、如同在进行学术研讨般的语气,将那个被好莱坞编剧引以为傲的“核心创意”,批驳得体无完肤。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了那位金牌编剧的脸上。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自信,到错愕,再到尴尬,最后,变成了一种被冒犯的、恼羞成怒的涨红。
“But…it’s a movie!(但……这是电影!)”他终于忍不住,用英语争辩道,“我们需要戏剧性,我们需要视觉冲击力!观众买票进电影院,不是来上一堂枯燥的物理课的!”
“先生,”陈岩院士的表情依旧温和,但话语却不容置疑,“一部伟大的科幻电影,它的根基,必须是科学。错误的科学呈现,比不呈现,更糟糕。因为它会误导大众,会让真正的科学,在人们眼中,变成廉价的戏法。”
“艺术,需要假定性。但科学的逻辑,是唯一的,是绝对的。我们不能,也绝不会,在这部电影的科学性上,做出任何妥协。”
僵局。
一个彻彻底底的僵局。
好莱坞团队,坚持艺术需要为观众的感官服务。
而华夏的科学家们,则捍卫着科学不容亵渎的真理性。
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如同两堵坚硬的墙,重重地撞在了一起,让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一直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的卡梅隆,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知道,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这次合作,将很可能以失败告终。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一直作为“旁听者”的李世安,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急于站队,也没有去评判谁对谁错。
他先是转向那位面红耳赤的好莱坞编剧,用一种充满了理解和共情的语气说道:“约翰,我完全明白你的想法。‘普罗米修斯之光’,这个名字起得太棒了。让主角像一个盗火者一样,为自己,也为人类,在绝境中创造出光和希望。这个创意本身所蕴含的戏剧力量,是非常非常强大的。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