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海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那个简陋的办公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幽冷光照在几张年轻而焦虑的脸上。
“草台班子”的核心成员都还在，导演张明远、编剧陈明，还有几个主动留下的演员和技术骨干。
没有人说话，空气压抑得像一块凝固的水泥。
前几天的豪情壮志在现实这台冰冷的绞肉机面前被碾得粉碎。
所有人都知道王海今天出去是去见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而他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哥……”
刘思慧，那个曾经的最佳新人，声音沙哑地开口，想问些什么却又不敢。
王海没有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到了李世安的面前。
李世安正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安哥。”
王海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最后一家也撤了。”
“我算了一下，剧组的前期筹备、加上所有演职人员的片酬还有后期的制作宣发……所有的费用都按最低标准来算。”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了那个足以压垮所有人的数字。
“……资金缺口，八千万。”
八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脸上都血色尽失。
之前他们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哪怕勒紧裤腰带，用最简陋的设备，住最便宜的旅馆，也能把这部电影给硬生生地“磨”出来。
但是八千万的缺口……
这不是勒紧裤腰带的问题了。
这是直接宣判了死刑。
导演张明远，这个以风格凌厉著称的汉子，此刻也颓然地低下了头，狠狠地将手里的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
原创编剧陈明更是面如死灰。他看着自己那份用血泪写成的剧本，眼中最后的一点光也彻底熄灭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这个承载了他所有希望和痛苦的故事，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被埋葬的命运。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啜泣声在黑暗中响起。
就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中，一直沉默的李世安终于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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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会议桌的主位。
“咔哒。”
他按下了会议室的灯光开关。
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所有人那一张张写满了绝望的脸。
李世安环视了一圈，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
然后他开口了。
“我知道大家现在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但是我想告诉大家。”
“《药神》这个项目不会停。”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不会停？
八千万的窟窿拿什么去填？
王海更是心头一颤，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安哥，你……”
李世安没有理会他，只是平静地宣布了一个让整个房间都瞬间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决定。
“这八千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自己投。”
“轰——”
王海的大脑仿佛有颗炸弹轰然炸开！
他呆愣愣地看着李世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疯了……’
‘他真的彻底疯了！’
“不行！”
王海几乎是嘶吼着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几步冲到李世安的面前，通红着双眼，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安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是八千万！不是八十万！是你拍《引力的尽头》用命换来的全部片酬和分红！”
“那是你的全部身家！”
王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他几乎是在哀求。
“你把这些钱全都扔进这个无底洞里，万一……万一电影上映不了或者票房扑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这是在赌！你是在拿你的下半辈子在赌！”
“不，你不是在赌钱，你是在赌命！”
王海彻底失控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出来、像亲弟弟一样的男人，走向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
面对王海的崩溃，李世安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王海抓住自己胳膊的手，然后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那些同样被震惊到目瞪口呆的团队成员，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王海说得对。”
“我是在赌。”
“但是有些事情明知道会输也必须去做。”
他的目光落在了编剧陈明的身上。
“陈老师，我一直记得您在视频里跟我说的一句话。”
“您说您写这个剧本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出名。您只是希望这个世界上能少一些像您和您女儿那样的悲剧。”
陈明看着李世安，嘴唇微微颤抖，早已泣不成声。
李世安的目光又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各位，我们拍电影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票房？是为了奖项？是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
“是，也不是。”
“在我看来，电影这种艺术形式，它最大的意义不在于记录，而在于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