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戏的完美开局，像一针强效的肾上腺素，让整个《药神》剧组都陷入了一种亢奋的工作状态。
之前的压抑、不安和破釜沉舟的悲壮，在李世安那堪称神级的表演面前，都化为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斗志。
这群被行业抛弃的“疯子们”，在这一刻真正凝聚成了一支铁军。
他们每一个人都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将自己对电影那份压抑了太久的热爱，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这部作品之中。
拍摄进度一日千里。
导演张明远在片场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暴君。他对每一个镜头、每一个细节都要求到了近乎变态的苛刻程度。
但是，剧组里没有一个人有怨言。
因为他们看到他们的主演兼投资人李世安比他们更拼命。
为了体验角色后期因走私药物而产生的巨大精神压力和疲惫感，李世安连续三天每天只睡两个小时。
当他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出现在镜头前时，所有人都被他那副仿佛随时都会垮掉的真实状态给震撼了。
为了拍摄一场程勇在码头被警察追捕的戏，李世安在冰冷的、混杂着油污的江水里一泡就是三个小时。
上来的时候，他的嘴唇都冻得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
医护人员想让他休息一下喝点姜汤。
他却只是摆了摆手，用嘶哑的声音说：“不用，继续，感觉正好。”
还有一场程勇在酒吧为了拿到印度格列宁的代理权，而陪着药贩子一杯接一杯猛灌白酒的戏。
为了追求真实的效果，李世安拒绝了道具组用白水代替的建议。
他硬生生在镜头前灌下了将近一斤的高度白酒。
拍完那场戏，他直接被送进了医院洗胃。
整个剧组都被李世安这种近乎于自残的疯狂表演方式给吓到了。
王海更是急得嘴上都起了好几个燎泡。
他不止一次地私下里劝李世安，让他不要这么拼命。
“安哥，你这是在演戏，不是在玩命啊！”
“我们是来拍一部有意义的电影，不是来拍一部你的遗作的！”
然而，每一次李世安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用一句让王海无法反驳的话回答他。
“王海，你忘了我们在跟谁打仗了吗？”
“我们面对的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是整个操蛋的行业规则。”
“我们这群一无所有的疯子想赢，唯一的武器就是用命去拼。”
看着李世安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王海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已经彻底疯魔的男人。
他也知道，李世安说的是对的。
他们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向前、再向前。
直到撞得头破血流，或者撞开一条血路。
在李世安的带领下，整个剧组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地运转着。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部电影拍出来。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们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
那只在背后操控一切的看不见的手，随时都可能再次伸过来，将他们这个刚刚燃起希望的火苗彻底掐灭。
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
麻烦比他们预想中来得还要更快，也更猝不及防。
……
这天下午，剧组正在拍摄一场室内戏。
戏的内容是程勇的药店因为被病友们口口相传，而第一次门庭若市的场景。
小小的、充满了印度神油和各种廉价保健品气味的药店里，挤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白血病患者和家属。
他们每个人都拿着厚厚一沓的病历和一袋子皱巴巴的、用尽了全家积蓄才凑齐的现金。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和希望。
现场的气氛在导演张明远的调度下，显得既混乱又真实。
摄影师高志远扛着摄像机，在狭小的空间里穿梭，捕捉着每一张写满了故事的脸。
李世安扮演的程勇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戴着一副假的金链子，嘴里叼着烟，一脸不耐烦地维持着秩序。
“排队！都他妈的给我排队！”
“一个一个来！谁插队，今天就别想拿到药！”
他一边咋咋呼呼地骂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收钱、发药。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市民发了横财后特有的得意和张扬。
然而，在他眼神的深处，却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这场戏拍得异常顺利。
所有演员的情绪都非常到位。
眼看着就要一条过了。
然而，就在这时。
“吱嘎——”
几声刺耳的刹车声突然在片场外响了起来。
紧接着便是“砰砰砰”几声沉闷的车门关闭的声音。
正在拍摄的剧组人员下意识地朝着仓库门口望去。
只见三辆黑色的、挂着特殊牌照的奥迪轿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仓库的门口。
那几辆车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光。
整个片场的喧嚣和热火朝天，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板升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车门打开了。
从车上走下来了七八个穿着统一的深色夹克衫的中年男人。
他们理着同样的发型，表情严肃而木然。
他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在片场里扫视着，带着一种审视的、冰冷的压迫感。
导演张明远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来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卡！”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扩音喇叭吼了一声。
然后他把喇叭扔给身边的副导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迎了上去。
王海和李世安也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也跟着走了过去。
“几位领导，好。”
张明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主动伸出了手。
“我们是《药神》剧组的。请问，你们是……”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和张明远握手，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证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
“我们是国家电影局的。”
男人的声音平淡而毫无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冰冷的公文。
“接到群众举报，你们的电影涉嫌传播不良信息，歪曲社会现实，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社会矛盾。”
“我们奉命前来，对你们的剧本和已拍摄内容进行审查。”
“请你们配合。”
男人的话虽然用的是“请”字，但是那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明远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了。
“领导，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张明远还想再争取一下。
“我们这部电影虽然题材是现实了一点，但是我们的初衷是好的。是想通过一个故事来反映一些社会问题，从而推动社会的进步……”
“我们是在拍一部有艺术价值和社会责任感的好电影啊！”
“艺术价值？社会责任感？”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嘲讽弧度。
“张明远导演，是吧？我看过你以前的作品，很有才华。”
“但是，艺术首先要为大局服务。任何脱离了正确舆论导向的艺术，都是危险的。”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刚刚搭建好的破败的药店场景，和那些穿着朴素得近乎于褴褛的群演们。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们国家现在国泰民安，人民生活蒸蒸日上。你们却偏偏要拍这些阴暗的、落后的，甚至是丑陋的东西，给谁看？”
“你们是想告诉观众，我们的社会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还是说，你们是想把这些东西拍出来，拿到国外的电影节上去迎合某些西方人对我们的刻板印象和猎奇心理？”
男人的话一句比一句诛心。
张明远这个在片场骂人从来不带一个脏字的暴君，此刻却被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
是气的，也是憋屈的。
“不是的！领导！你误会了！”
他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世安突然开口了。
“这位领导，”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有千斤重，“我们拍这部电影，不是为了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