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安平静地说出“我写的”那三个字时，王海的咆哮戛然而止。
整个会议室，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所有人的动作，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前一秒。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震惊、荒谬和一丝恐惧的表情。
王海呆呆地看着李世安，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漏气般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锅浆糊。
‘我写的。’
这三个字，像三枚烧红的钢钉，狠狠地钉进了他的脑子里，烫得他魂飞魄散。
“你……你写的？”
过了足足半分钟，王海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摩擦。
“对。”李世安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追忆，“很多年前写的。在我拍《疯狂的石头》之前，在我还没来京城，还在山城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的时候，写的。”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名气，甚至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每天晚上，我唯一的娱乐，就是躺在床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胡思乱想。”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王海却从这平静中，听出了一股让他头皮发麻的、深入骨髓的疯狂。
“安哥……安哥……”王海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他扶着会议桌的边缘，才勉强没有瘫倒下去，“你……你听我说，你先冷静一下，我们……”
他想劝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是劝他不要碰科幻这个题材？可他连剧本都没看完，根本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是劝他考虑一下团队的生计？可就在刚才，他拒绝了一点二亿的综艺合同，拒绝了国家级的荣誉。
钱和名，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
你拿什么去劝一个连钱和名都不要的疯子？
“我冷静得很。”李世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了助理晴晴那张写满了担忧和不解的脸。
他看到了宣发组长李兵那副欲言又止、愁眉苦脸的表情。
他看到了那个刚毕业的导演助理小张，那年轻人眼中的光，在看到“科幻”两个字时，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茫然和失望。
他知道，在他们眼中，自己已经彻底疯了。
一个靠着现实主义题材封神的导演，在事业的最高峰，却选择去跳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必死无疑的火坑。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安哥，我求你了。”王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我知道，你是个天才。你拍《石头》，你说能成，成了。你拍《药神》，你说能爆，爆了。但是，安哥，这是科幻！是我们华夏电影人，从来没有真正成功过的领域！”
“这不光是钱的问题！这是技术，是工业体系！我们有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连一张像样的科幻海报都设计不出来，我们拿什么去拍一部科幻电影？！”
“这是在赌博！是用我们所有人好不容易拼出来的这一切，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梦！”
王海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
他的话，也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这是赌博。
而且是一场看不到任何胜算的，疯狂的赌注。
然而，李世安只是安静地听着。
直到王海吼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才缓缓开口。
“王海，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太阳快要死了，它会不断膨胀，吞掉整个地球。那时候，人类该怎么办？”
王海愣住了。
他不明白，李世安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我……”他下意识地回答，“逃呗。造个飞船，能跑多远跑多远。”
这个答案，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答案。
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诺亚方舟，星际逃亡。
“对，逃。”李世安点了点头，“这是西方人的想法。他们的神话里，洪水来了，就造个方舟，丢弃家园，去寻找新大陆。”
“但我们华夏人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充满了感染力的力量。
“我们的神话里，洪水来了，我们是怎么做的？”
“是‘大禹治水’！是‘三过家门而不入’！是耗尽几代人的心血，也要把这洪水，给治理好！”
“天上有十个太阳，太热了，我们是怎么做的？”
“是‘后羿射日’！我们直接把多余的太阳，给射下来！”
“家门口有两座大山，挡住了路，我们又是怎么做的？”
“是‘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我们也要把这山，给搬走！”
李世安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地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面鼓，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还一脸茫然和绝望的团队成员，在听到这些他们从小就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时，眼神里，开始出现了一丝异样的光彩。
“你们发现了吗？”李世安的目光，变得无比炙热，“我们这个民族，在面对灾难的时候，我们骨子里的第一反应，从来都不是逃跑。”
“而是，战斗！”
“是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守住我们的家园！”
“这就是我们。这就是刻在我们文明基因里，最深沉，也最浪漫的东西。”
“所以，”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那份名为《流浪星球》的剧本上，“当太阳要毁灭地球的时候，我的答案是——”
“不逃。”
“我们，带着地球，一起走！”
“轰——”
‘带着地球，一起走！’
这七个字，像一道贯穿天地的闪电，狠狠地劈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王海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呆呆地看着李世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晴晴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那个刚毕业的助理小张，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从之前的失望和茫然，变成了一种见鬼般的惊骇。
疯了。
这个男人，是真的疯了！
这已经不是科幻了，这是神话！
这是何等狂妄、何等浪漫、又何等……不可思议的想象力！
“你们能想象那个画面吗？”
李世安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所构建的那个世界里，他的眼睛里，燃烧着创作的火焰。
他开始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用一种充满了画面感的声音，为他们描绘着那个前所未见的未来。
“在地球的赤道和北半球，建造一万两千座，比喜马拉雅山还要高大的，行星发动机！”
“它们像一座座钢铁的山脉，矗立在冰封的大地上。它们喷射出的等离子光柱，长达数万公里，像一万两千把蓝色的、刺破天穹的利剑！”
“我们用它们，先让地球停止自转。然后，再用它们，把整个地球，推出太阳系！”
“当地球经过木星的时候，我们利用木星的引力，进行一次‘引力弹弓’加速。那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壮观，也最危险的一次豪赌！”
“整个地球，从木星那颗巨大而恐怖的‘大红斑’风暴眼旁，呼啸而过。我们的星球，在它的面前，渺小得就像一颗弹珠！”
他的声音，充满了激情和力量，仿佛他不是在讲述一个故事，而是在亲身经历那一切。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他描述的那个宏大、瑰丽、又充满了末日感的画面，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浮现出那一幕幕的景象。
冰封的申海，东方明珠的塔尖，在巨大的运输车旁，渺小得像一根牙签。
比山脉还高的行星发动机，喷射出蓝色的光焰，推动着整个星球，在宇宙中航行。
那不是飞船，不是逃亡的诺亚方舟。
那是他们的家园。
是这颗承载了人类几千年文明的、蓝色的星球！
“但是，安哥……”晴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想象，“地表已经不适合生存了，那……那人们住在哪里？”
“地下。”李世安转过身，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我们在每一座行星发动机的下方，都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可以容纳几十万人的地下城。”
“那里，有我们用科技维持的人工太阳，有循环的生态系统，有学校，有医院，有一切。”
“人类的文明，就像一颗种子，被保存在这颗星球的地底深处，等待着在两千五百年后，在另一个星系，重新发芽。”
“这是一场，横跨一百代人，长达两千五百年的，星际航行。”
“为了这渺茫的希望，我们必须牺牲掉地表的一切。我们必须放弃蓝天，放弃阳光，放弃所有我们曾经熟悉的美好。”
“于是，矛盾就出现了。”
李世安的语气，沉了下来。
“当人类在地底生活了几十年，上百年后，那些出生在地底的新一代，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太阳，从未见过蓝天白云。”
“在他们的教科书里，关于地表的一切，都只是传说。”
“而此时，远方的太阳，看上去，依旧和以前一样，温暖，明亮。”
“于是，怀疑的种子，开始发芽。”
“有人开始质疑，所谓的‘太阳氦闪’，所谓的‘末日危机’，是不是联合政府为了维持统治，而编造出来的，一个巨大的谎言？”
“他们渴望回到地表，他们渴望阳光。他们认为，我们的星球，根本不应该流浪。”
“‘流浪地球’计划，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骗局！”
“于是，叛乱爆发了。”
“那些被‘地表派’煽动的民众，冲向了行星发动机的控制中心，他们要摧毁这些发动机，让地球停下来，回到太阳的身边。”
“而我们的主角，一个普通的行星发动机救援队队员，一个‘流浪派’的坚定支持者，他必须在叛乱军和联合政府的冲突中，在人类即将因为内耗而自我毁灭的危急关头，做出他的选择。”
“他要保护的，不仅仅是一座发动机。”
“他要保护的，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
当李世安说完最后一段话时，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这一次，不再是因为震惊或荒谬。
而是一种巨大的、被史诗般宏大的故事设定和深刻的人性叩问所击中后，产生的、灵魂上的战栗。
王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李世安要拍的，根本不是什么好莱坞式的、打外星人的太空歌剧。
他要拍的，是一部彻头彻尾的，属于华夏人自己的，硬核科幻。
它的内核，不是飞船和激光炮。
它的内核，是“家国情怀”，是“故土难离”，是“愚公移山”式的、悲壮的浪漫。
是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最决绝的英雄主义。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西方个人英雄主义的、充满了集体主义和牺牲精神的、东方式的叙事。
而那个关于“相信”与“怀疑”的矛盾，那个在宏大的灾难背景下，关于人性的拷问，更是让这个故事，拥有了远超普通科幻电影的、巨大的思想深度。
王海的心，在狂跳。
他那颗属于金牌经纪人的、精于计算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失灵了。
他忘了风险，忘了投资，忘了一切。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冰封的申海，那矗立的发动机，那在木星旁呼啸而过的、渺小而又伟大的地球。
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地，变热。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山城那个破旧的办公室里，李世安拿着《疯狂的石头》的剧本，用同样炙热的眼神，对他说：“王海，我们干票大的！”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药神》剧组最艰难的时候，李世安顶着所有压力，对他说：“王海，相信我。”
每一次，他都觉得这个男人疯了。
每一次，这个男人，都创造了奇迹。
而这一次……
王海缓缓抬起头，看向李世安。
他看到，这个男人的眼睛里，燃烧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火焰。
他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将那个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瑰丽而疯狂的世界，搬到所有人的面前。
他要以一己之力，为华夏的科幻电影，开辟一条前所未有的、通往伟大的荆棘之路。
那条路的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星辰大海。
而自己……
王海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李世安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许久，他那张写满了纠结和挣扎的脸上，缓缓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疯子……”
他伸出手，重重地，捶了一下李世安的肩膀。
“你他妈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的眼眶，红了。
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你告诉我，拍这么个玩意儿，得多少钱？”
李世安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千万？”王海的心一沉。
李世安摇了摇头。
“三……三亿？！”王海的声音，破了音。
李世安依旧摇了摇头。
然后，他用一种无比平静，却又无比疯狂的语气，缓缓说道：
“这是我十年前的预算。”
“现在，我估计，至少要在这个数字后面，再加一个零。”
王海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三十亿？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整个华夏电影市场，一年的总票房，才多少？
这个疯子，居然想用一部电影，烧掉三十个亿？
他不是疯了。
他是想毁天灭地！
然而，就在王海以为自己会当场昏过去的时候，他却听到，自己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充满了决绝的声音，嘶吼了出来：
“好！”
“三十亿是吧？！”
“老子就是去卖血，去卖肾，也他妈的给你凑出来！”
“不就是一条命吗？！给你！”
说完，他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两个已经彻底疯了的男人。
晴晴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个之前还慷慨激昂的助理小张，此刻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之前争论的那些“艺术”、“格调”，在这两个疯子面前，简直就像小孩子的玩意儿，可笑到了极点。
他们要做的，已经不是电影了。
他们要做的，是去创造一个属于华夏的，全新的神话。
“算我一个。”
一个弱弱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是晴晴。
她一边哭，一边举起了手，脸上却绽放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还有我！”宣发组长李兵，一拍大腿，也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写满了豁出去的决绝。
“也算我一个！”助理小张，也推了推眼镜，颤抖着，举起了手。
一个，又一个。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泪痕，还带着震惊。
但他们的眼睛里，却燃烧着同样的、被点燃的、名为“梦想”的火焰。
李世安看着眼前这群人，看着他们眼中那份不计后果的信任和追随，他那颗坚硬的心，也忍不住，微微一颤。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艘名为《流浪星球》的、注定要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巨轮，终于组建起了它第一批，也是最疯癫的船员。
他对着众人，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欢迎登船。”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进工作室那巨大的落地窗时，会议室里的狂热气氛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欢过后的、巨大的空虚，和一种更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王海一夜没睡。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七八次。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份由他连夜赶出来的、关于《流浪星球》的项目预算草案，像一座由无数个零组成的、望不到顶的巨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