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凉得像水。
王海独自一人坐在车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发动引擎。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任由窗外京城那繁华璀璨的、属于胜利者的夜景,将他那被巨大挫败感包裹的、渺小的身影,彻底吞没。
那本精美的、承载了无数人梦想的概念设计画册,和那份厚得像一本判决书的预算方案,就静静地躺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在几个小时前,它们还是王海手中最锋利的矛,是他以为足以征服整个资本市场的神兵利器。
而现在,它们更像两块沉重的、带着无尽嘲讽意味的墓碑。
为他和李世安那个疯狂的、不切实际的梦想,立下的墓碑。
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周远庭最后那番话。
那番冷静、理智,却又残酷得像冰刀一般的话。
“它不是一个好的生意。”
“它是一个无底洞。”
是啊。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这不是一门好的生意。
这是一个疯子的白日梦。
而他,是那个陪着疯子一起做梦的、最大的傻子。
他缓缓地,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方向盘上。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
这个在过去几个月里,为了《流浪星球》这个项目,跑断了腿,磨破了嘴,陪尽了笑脸,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整个团队后勤保障的男人。
这个在所有投资人面前,都表现得自信、从容,永远都像一个打不垮的斗士的金牌经纪人。
在这一刻,在这片无人的、冰冷的黑暗里,终于,崩溃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他从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中,惊醒。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晴晴。
他不想接。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那个还在“疯人院”里,和那群疯子们一起,为了梦想而燃烧的女孩说,他们的燃料,已经彻底耗尽了。
电话,不知疲倦地响着。
他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王哥!你跑哪儿去了?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电话那头,传来晴晴带着一丝焦急和担忧的声音。
“我……我这边有点事,还在跟一个投资人谈。”王海撒了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谎。
“别谈了!赶紧回来吧!”晴晴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绝对想不到,郭老师和张老师他们,刚才搞出了什么东西!”
王海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那一定又是某个天才的、疯狂的、烧钱的构想。
“王哥?你在听吗?”
“……在。”
“我跟你说,你绝对会疯掉的!他们把那套八百万的高速摄像系统,和那个一比十的运输车模型,结合在了一起!他们拍出了一段测试样片!就是运载车在冰封的黄浦江上,躲避冰山的那一段!”
“王哥!那画面!那质感!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牛逼的镜头!那根本就不像是模型拍出来的!那就是真的!我发誓!那就是真的!”
晴晴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安哥带着我们所有人,刚刚在放映室里看完。看完之后,整个放映室里,一句话都没有。所有人都跟傻了一样,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屏幕。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哭了。再然后,所有人都哭了!”
“王哥,你快回来吧!你一定要看看!看了之后,你就会知道,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到底有多么的伟大!”
王海握着手机,沉默了。
他听着电话那头,晴晴那充满了骄傲和喜悦的声音。
他仿佛能看到,“疯人院”里那片灯火通明的景象。
他仿佛能看到,那群疯子们,正围在那块巨大的屏幕前,为了一个刚刚诞生的、伟大的镜头,而相拥而泣。
那是属于梦想家的,天堂。
而他,这个刚刚从现实的地狱里,侥幸逃生的失败者,却要亲手,去敲碎他们的天堂。
一股巨大的、尖锐的刺痛,从他的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王哥?”
“……好。”王海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我马上,就回去。”
挂断电话,他发动了汽车。
黑色的商务车,汇入了京城那片永不停歇的、璀璨的车河。
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等待他的,到底是什么。
当王海推开“疯人院”那扇沉重的铁门时,他立刻就被一股滚烫的热浪,包裹了。
与他想象中的安静不同,巨大的厂房里,此刻正是一片狂欢的海洋。
郭凡,那个平日里不修边幅的特效大师,此刻正被一群年轻的特效师们高高地举起,抛向空中。
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孩童般的、纯粹的狂喜。
另一边,张博,那个有些社交恐惧的天才画师,也难得地,被一群同样兴奋的画师们围在中间,他的脸上,挂着一丝腼腆,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
所有人的脸上,都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因为资金问题而产生的阴霾。
他们只是单纯地,为了一次艺术上的、伟大的突破,而尽情地欢呼,宣泄。
看到王海进来,晴晴第一个跑了过来,她抓住王海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王哥!你可算回来了!快!安哥在放映室等你!样片给你留着呢!”
王海被她拖着,身不由己地,向着放映室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从未有过的沉重。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放映室的门,开了。
李世安正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
他的面前,是那块巨大的、空白的银幕。
“安哥。”王海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要裂开。
李世安没有回头,只是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坐。”
王海坐了下来。
“看看吧。”李世安按下了播放键,“看看我们这几个月,烧掉的几千万,都变成了什么。”
银幕,缓缓亮起。
那是一个充满了压迫感的、驾驶舱的第一视角。
窗外,是冰封的、一望无际的江面,和远处,被末日余晖染成血红色的、沉默的城市废墟。
巨大的、充满了苏式重工业美学的运载车,正在冰面上,以一种极不协调的、笨重的姿态,高速行驶着。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座如山一般、轰然倒塌的冰山!
“警告!前方障碍!紧急避让!”
刺耳的警报声,和冰冷的人工智能提示音,同时响起。
驾驶员猛地转动方向盘!
巨大的车身,在冰面上,划出了一道充满了巨大惯性的、惊心动魄的弧线!
车轮与冰面剧烈地摩擦,溅起漫天的冰屑!
镜头,随着车身的剧烈晃动,猛地一沉!
透过侧面的舷窗,可以看到,那座巨大的冰山,几乎是擦着车身,呼啸而过!
甚至能看清,冰山上,每一道被岁月和风霜侵蚀的、锋利的棱角!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然后,黑屏。
整个放映室,陷入了一片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海呆呆地看着那块已经熄灭的银幕,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这……这是模型拍的?
这怎么可能是模型拍的?!
那种笨重的、充满了巨大质量感的车身动态!
那种因为高速转向,而被离心力狠狠甩出去的、强烈的失重感!
那种冰山从身旁擦过时,带来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他头皮发麻!
他看过的所有好莱坞顶级特效大片,在这一分钟不到的镜头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轻飘,那么的,虚假!
“怎么样?”
李世安的声音,在黑暗中,悠悠响起。
王海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李世安。
那张他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所有眼泪的脸上,不知何时,又一次,被滚烫的液体,所浸湿。
“安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震撼。
“我……我错了。”
“我们……我们做的,不是梦。”
“我们是在……创造一个神迹。”
李世安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得可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现在,你还觉得,那八百万,花得冤枉吗?”
王海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用力地,摇着头。
“不冤枉。”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一点,都不冤枉。”
“别说八百万,就算是八千万,八个亿,只要能拍出这样的东西,都他妈的值了!”
放映室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中,不再只有震撼。
还多了一丝,名为“现实”的、冰冷的悲凉。
“可是,安哥……”王海的声音,低了下去,“神迹,是需要钱来创造的。”
“而我们,已经没有钱了。”
他将这一天下来,所遭遇的所有拒绝,所有嘲讽,和最后,周远庭那番诛心之言,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世安。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地咆哮。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失败者的故事。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安哥,”他看着李世安,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力和绝望,“我们……是不是,真的该放弃了?”
“周远庭说得对,这不是一个好的生意。”
“我们,赌输了。”
李世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放映室的门口,将灯,打开。
柔和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
他缓缓地走回到王海的面前,看着他。
“王海,我问你,当初我们拍《药神》的时候,有人看好吗?”
王海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会血本无归。”
“那结果呢?”
“我们赢了。”
“那我们拍《疯狂的石头》的时候,有人愿意投钱吗?”
“没有。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一群疯子,在胡闹。”
“那结果呢?”
“我们也赢了。”
李世安看着王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为什么,这一次,你觉得我们会输?”
王海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因为这次的赌注,太大了……”他喃喃地说道,“大到,我们根本输不起。”
“那是因为,你还在用一个生意人的眼光,在看这件事。”李世安摇了摇头,“你还在算计着成本,算计着风险,算计着回报。”
“但从我决定拍《流浪星球》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活着走出这张赌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海的心上。
王海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李世安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他转过身,走到了办公室的书桌前,拉开了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沓文件,和几张银行卡。
他将这些东西,放在了王海的面前。
“这是我出道以来,所有的片酬合同,和《我不是药神》的分红协议。”
“这里面,是我所有的银行卡。”
“我查过了,所有的钱,加在一起,大概是,三亿八千万。”
王海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些文件和银行卡,只觉得它们烫手得厉害。
三亿八千万。
这个数字,对于任何一个明星来说,都是一笔足以让他们挥霍一生的,天文巨款。
但王海知道,这笔钱,对于李世安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打拼到今天,所换来的,全部的身家性命。
“安哥……你……你这是干什么?”王海的声音,都在发颤。
李世安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然后,当着王海的面,打开了电脑上的股票交易软件。
他将自己账户里,持有的所有股票,不计成本地,以市价,全部,清仓卖出。
屏幕上,那一片片代表着亏损的绿色,刺得王海眼睛生疼。
做完这一切,李世安又打开了另一个软件。
那是房产交易的网站。
他将自己名下的,那套位于京城最顶级地段的、价值上亿的别墅,和另一套位于申海的公寓,全部,挂了上去。
挂牌价,比市场价,低了整整百分之二十。
王海呆呆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疯狂的默片。
当李世安关上最后一个网页时,他才转过头,看着早已目瞪口呆的王海,平静地说道:
“这些,都处理掉之后,应该,还能凑出一个亿。”
“加在一起,差不多,五个亿。”
“这些钱,够不够,我们把那个运输车的模型,全部做完?够不够,我们把申海地下城的场景,搭出来一部分?”
“够不够,我们拍完电影的,第一个镜头?”
李世安的声音,很平静。
但王海却从那平静中,听到了一种足以毁天灭地的、决绝的疯狂。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压上自己的全部,去赌这个虚无缥缈的梦!
“安哥!你疯了!你他妈的是真的疯了!”
王海再也控制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李世安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
“那是你全部的家当啊!是你辛辛苦苦,拼了半条命才换来的!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万一这个项目真的失败了,你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我们所有人都得跟你一起,去睡大街!”
他嘶吼着,咆哮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李世安没有反抗。
他只是任由王海摇晃着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平静如水。
直到王海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松开了手,他才缓缓地,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乱的衣领。
然后,他看着王海,问出了一个,让王海永生难忘的问题。
“王海,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为了什么而活?”
王海愣住了。
“是为了银行账户里,那一串不断增长的、冰冷的数字?”
“还是为了,能有一件,哪怕是到死,都值得吹牛逼的事?”
李世安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更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属于理想主义者的,璀璨的光芒。
“钱没了,可以再赚。”
“但梦要是碎了,就真的,再也拼不回来了。”
“我不想等到我八十岁的时候,躺在病床上,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没有再勇敢一点。”
“所以,”他站起身,走到王海的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项目,我投了。”
“用我的全部。”
“我不知道,我们能走多远。我甚至不知道,我们明天会不会就因为资金断裂,而当场解散。”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目光,穿过放映室的玻璃,望向了外面那间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厂房。
望向了那些,还在为了一份渺茫的希望,而燃烧着自己的“疯子”们。
“我不能,让他们心里的那团火,就这么,熄灭了。”
王海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李世安,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对电影最炙热的爱。
他心里的那道,由现实、理智和恐惧所筑成的、坚固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一股滚烫的、名为“热血”的洪流,从他的胸腔,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山城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李世安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剧本,对他说:“王海,我们干票大的!”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药神》剧组最艰难的时候,李世安顶着所有压力,对他说:“王海,相信我。”
而现在,这个男人,又一次,用他那该死的、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王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因为绝望和痛苦而变得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烧起了和李世安眼中,一模一样的,疯狂的火焰。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操。”
他狠狠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然后,对着李世安,竖起了两根中指。
“算你狠。”
“李世安,你他妈的,这辈子,就是老子命里的克星!”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放映室。
他冲到了那片狂欢的人群中,跳上了最高的一个工作台。
“都他妈的给我停一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喧闹的厂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个像疯子一样,站在高台上的男人。
王海环视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茫然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最近心里,都在犯嘀咕。”
“你们在想,我们这个项目,到底还搞不搞得下去。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散伙了。”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在巨大的厂房里,回荡着。
“是的,我们没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跑遍了整个京城,没有一个投资人,愿意给我们投一分钱。”
“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一群傻子,一群疯子,在做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
台下,一片死寂。
刚刚还洋溢在众人脸上的喜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和绝望。
然而,王海却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了那个正从放映室里,缓缓走出来的身影。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骄傲的、充满了战意的笑容。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