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沉默。
李世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握着电话，等待着。
这十秒钟，对他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知道，这十秒，将决定“疯人院”的生死，决定他这场豪赌的最终走向。
“你的胆子，”钱理学那苍老而又中气十足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明的情绪，“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李世安的心，猛地一沉。
但钱理学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瞬间从冰点，升至沸点。
“一个小时，够吗？”
李世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够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颤抖。
“好。”钱理学只说了一个字，便挂断了电话。
李世安放下手机，那张在整场风暴中都始终保持着平静的脸，第一次，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泛起了一丝血色。
他没有浪费任何一秒钟。
他转身走出那间压抑的会议室，来到了巨大的厂房中央。
他没有召集所有人，只是分别走到了两个人的身边。
郭凡，和他从科学院带来的，那支年轻的“国家队”的领队，林毅。
“老郭，林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带上你们最核心的人，跟我来。”
郭凡和林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但他们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立刻点了点头，各自去召集人手。
五分钟后。
在“疯人院”最深处，一间由铅板包裹、拥有独立供电和网络物理隔绝的、最高保密级别的服务器维护室里。
李世安、郭凡、林毅，以及他们各自团队里，最顶尖、最可靠的七八个技术核心，聚集在了这里。
铅制的厚重铁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将他们与外界那个充满了猜疑和绝望的世界，彻底隔绝。
小小的房间里，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所有人都看着李世安，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们知道，在这个所有人都濒临崩溃的时刻，李世安用这种方式将他们召集到这里，一定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各位，”李世安环视了一圈，看着这些代表着“疯人院”最高技术战力的面孔，开门见山，“就在一个小时前，我们的核心代码，泄露了。”
这句话，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最早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我知道，大家现在的心情，都很愤怒，很憋屈。”李世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我把大家叫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发泄情绪。”
他走到房间中央的那台全息投影仪前，将自己的手机，连接了上去。
嗡的一声轻响。
一段闪烁着无数绿色字符的代码，被投射在了半空中。
那正是泄露到海外论坛上的，那段被植入了“致命BUG”的代码。
“我需要你们，现在，立刻，放下所有的情绪。”李世安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又冰冷，“像一群最冷静的、没有感情的外科医生一样，给我把这段代码，一刀一刀地，解剖开。”
“我要知道，它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它的结构，它的逻辑，它的触发机制，还有……”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弧度。
“它的，命门。”
郭凡和林毅再次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战意”的火焰。
“没问题！”郭凡第一个站了出来，他那颗因为憋屈而快要爆炸的工程师之心，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我他妈早就想把这段狗屎一样的东西，给它碾碎了看！”
林毅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那张属于科学家的、冷静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被挑衅后的兴奋。
“交给我们吧，李导。”他看了一眼那段代码，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充满了挑战的、复杂的数学谜题，“我们会把它的祖宗十八代，都给你挖出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这间小小的密室，变成了一座真正的，秘密战争的指挥室。
郭凡和他手下的那几个“工程派”，负责从应用层面，对代码进行反向编译和压力测试。
他们的键盘敲得像是要起火，嘴里不停地飙着各种技术圈的黑话和脏话。
“找到了！这个狗娘养的，他把触发条件，写在了一个渲染光照贴图的预加载函数里！太他妈阴险了！”
“这个参数的赋值，不是简单的颠倒，他加了一个伪随机的哈希算法！只有当渲染对象的顶点数量，超过一个特定的质数时，这个哈希算法才会返回一个错误的值！”
“我操！这简直就是艺术！这是犯罪的艺术！”
而另一边，林毅和他带领的那几个来自科学院的青年科学家，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他们几乎不碰电脑。
他们只是围在一块巨大的、可以触控书写的玻璃白板前，用红色的电子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连串一连串的、仿佛来自天书的复杂公式。
他们不像工程师那样愤怒，他们更像是一群冷静的解剖学家，用最精准的、最冰冷的逻辑，去分析着这个“病毒”的DNA序列。
“它的底层逻辑，不是计算机科学，是混沌理论。”林毅的笔尖，在白板上飞舞，“它在模拟一个多体引力系统下，光线的非线性偏折。但是，它在其中一个最关键的普朗克常数上，加了一个微乎其微的、恶意的扰动。”
“这个扰动在常规计算中，会被系统的容错机制给自动修正掉，根本看不出来。”
“但当计算量，也就是渲染的复杂度，达到一个临界值时，这个微小的扰动，就会像蝴蝶效应一样，被无限放大。最终，导致整个物理模型的，逻辑性坍塌。”
“所以，它渲染出的那个‘反向折射’，并不是一个BUG，而是一个错误的、但却符合它那套被篡改过的物理规则的，‘正确’结果。”
听着林毅的分析，郭凡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妈的……”他喃喃自语，“这已经不是程序员了，这是科学家在犯罪。”
李世安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听着这两拨代表着华夏最顶尖的工程学和理论科学大脑的激烈碰撞。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超高速，吸收，并整合着所有的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
这段被植入了“后门”的、恶毒的代码，已经被他们，剥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他们不仅弄清楚了它的所有触发机制，甚至，还举一反三，推演出了另外三种，对方可能用来攻击他们的方式。
“好了，”林毅放下了手中的电子笔，他看着那块写满了公式的白板，脸上露出了一丝属于解开谜题后的、释然的微笑，“李导，这东西，我们已经把它摸透了。”
“我们现在，随时可以写一个补丁，把这个后门，彻底堵死。并且，我们还能顺着他们留下的痕迹，找到那台用来发起攻击的服务器的物理地址。”
郭凡也用力地拍了拍键盘，一脸的畅快。
“没错！安哥！只要你一句话，我们一个小时之内，就能让周远庭那个狗娘养的，连人带服务器，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用一种充满了期盼和复仇快感的目光，看着李世安。
他们等待着他下达那个，反击的命令。
但李世安，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要把它堵死？”
他走到那块全息投影前，看着那段闪烁的、恶意的代码，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比那段代码本身，还要危险的笑容。
“敌人，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门。”
“我们为什么要把它关上？”
“我们应该做的，是大大方方地走进去。然后，从里面，把这扇门，给它锁上。”
“安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郭凡彻底懵了。
其他人，也都是一脸的不解。
“我的意思是，”李世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计就计。”
“他不是在我们的引擎里，埋了一个‘后门’吗？”
“那我们就，顺着他的这个后门，把一个更大的‘后门’，装到，他的电脑里去。”
“他不是想看我们的笑话，想偷我们的技术吗？”
“那我们就，让他看。不仅让他看，我们还要，‘好心’地，帮他，把他的系统，也‘优化’一下。”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疯狂到，让在场这些，自认为是“疯子”的人，都感到了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李导，”林毅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他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了属于科学家的、严谨的担忧，“这个计划，风险太大了。”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非法的网络攻击。一旦被发现，我们所有人，都要承担法律责任。而且，对方也不是傻子，他们肯定有防御机制。我们这么做，一旦被对方察觉，他们完全可以反过来，顺着我们的攻击路径，找到我们。到时候，我们就彻底暴露了。”
“没错，安哥！”郭凡也难得地，冷静了下来，“林毅说得对。这个玩法，太脏了，也太险了。咱们没必要，把自己，也拖下水。”
“脏？”李世安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当他用金钱和人性弱点，收买我们自己兄弟的时候，他讲过干净吗？”
“当他把我们的心血，变成羞辱我们的武器，让全世界都看我们笑话的时候，他讲过道义吗？”
“对付魔鬼，就要用比魔鬼，更魔鬼的方法。”
“至于风险，”李世安的目光，落在了林毅的脸上，“我相信，以你们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但是……”林毅还想再说什么。
“林毅，”李世安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我知道，你们是科学家，你们习惯了严谨，习惯了在规则内行事。”
“但是，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当你们的心血，你们的研究成果，被别人用最卑劣的手段窃取，然后篡改，公之于众，用来羞辱你们的祖国，羞辱你们的智慧时。”
“你们，甘心吗？”
林毅，沉默了。
他身后的那几个年轻的科学家，也都沉默了。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种被触及了底线的，巨大的愤怒。
“他羞辱的，不是我李世安。也不是‘疯人院’。”李世安的声音，像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羞辱的，是你们，是钱老，是那些为了这个国家的科学事业，奉献了一辈子的，所有人。”
“他羞辱的，是华夏两个字。”
“这场仗，我们不打，不行。”
郭凡的拳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攥得死死的。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那团复仇的火焰，被李世安这番话，彻底点燃。
“安哥，别说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嘶吼道，“干他妈的！”
“需要我们怎么做？你下命令吧！今天就算是把天捅个窟窿，老子也跟着你一起干！”
他的这声怒吼，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林毅那张冷静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决绝。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导，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战争。”
“需要我们怎么配合，请说。”
李世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他这支由“疯子”和“天才”组成的，复仇者联盟，正式成型了。
他走到那块玻璃白板前，拿起了电子笔。
“我的计划，很简单。”
“我们，要给他，送一份大礼。”
“一份，伪装成‘修复补丁’的，真正的，‘特洛伊木马’。”
他的笔尖，在白板上，飞快地勾勒出了整个计划的框架。
“第一步，伪装。我们会在明天，通过一个匿名的、无法追踪的海外开发者账号，在海外最大的代码托管平台GitHub上，公开发布一个针对‘燧人氏计划’泄露版的，‘修复补丁’。”
“这个补丁的说明文件会写得非常诚恳。我们会‘承认’我们引擎的早期版本，确实存在一些不成熟的BUG，并且感谢那位‘Analyst_7’的‘热心指正’。”
“我们会声称，这个补丁，修复了那个‘反向折射’的渲染错误，并且，还优化了百分之十五的渲染效率。”
郭凡的眼睛一亮：“这个我懂！障眼法！”
“对。”李世安点了点头，“这个补丁，在表面上，必须是完美的。它要真的能修复那个BUG，也真的能，提升渲染效率。这样，才能让对方，放下所有的戒心。”
“第二步，植入。”他又在白板上，画下了一个箭头。
“在这个补丁的底层代码里，我们要植入，一个真正的‘种子’。”
“这个‘种子’，在常规环境下，是休眠的，不会有任何动作，不会被任何杀毒软件检测到。”
“只有当它，检测到对方的系统，正在运行我们那个被篡改过的，带有‘后门’的引擎版本时，它才会被激活。”
“激活之后，它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利用对方自己留下的那个‘后门’，悄无声息地，在对方系统的最底层，安装一个，全新的，权限更高的，只属于我们的，‘超级后门’。”
“这个‘超级后门’，要伪装成系统最核心的驱动程序，要能绕过所有的防火墙，要能做到，绝对的，隐蔽。”
“我要的，不是简单地黑进他的电脑。我要的是，一把，能够随时，打开他家所有大门的，万能钥匙。”
“从他安装这个补丁的那一刻起，他在我们面前，将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听完李世安的整个计划，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阵的，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这个计划，太恶毒了。
也太，他妈的，刺激了。
“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李世安的笔尖，在白板上，画下了最后一笔。
“引爆。”
“我们不急着动手。我们要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等到最合适的时机，等到他把我们所有的‘技术’，都‘学’到手，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已经赢了的时候。”
“我们再，按下那个按钮。”
“到时候，我要让他，连人带公司，从里到外，烧成一片，最绚烂的，烟花。”
说完，他放下了笔。
整个密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每个人，因为极度的兴奋和战栗，而发出的，粗重的呼吸声。
“各位，”李世安看着眼前这群，眼中燃烧着同样疯狂火焰的伙伴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
郭凡和林毅，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
“好。”李世安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块写满了疯狂计划的白板，他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某种，即将大开杀戒前的，巨大快感。
“那么，战争，现在开始。”
这间小小的密室，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座，战争堡垒。
键盘的敲击声，再次，如暴雨般响起。
巨大的玻璃白板上，被各种更加复杂的算法和逻辑结构，迅速填满。
每一个人，都像一台被精确调校过的机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复仇的怒火，混合着智识上的巨大优越感，让他们所有人的肾上腺素，都飙升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