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穿透了笼罩京郊的薄雾,为这座巨大的、名为“疯人院”的钢铁堡垒,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锋利的金边。
厂房内的灯光依旧通明,却早已盖不住窗外那越来越盛的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那是咖啡因、尼古丁、汗水和亢奋的肾上腺素,在经过了长达数十个小时的燃烧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所有人都很疲惫,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但所有人的精神,都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到极限的状态。
那场由李世安主导的“自辱式”发布会,和他那番“破釜沉舟”的战前动员,像两剂最猛烈的强心针,注入了这具一度濒临死亡的巨人身躯。
怀疑和猜忌的毒素,并没有被根除。
它只是被一股更强大的、名为“复仇”的火焰,暂时地,强行压了下去。
“疯人院”这台巨大的机器,正在以一种近乎于自毁的疯狂效率,高速运转着。
凌晨五点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不眠之夜,将会在无尽的工作中,过渡到下一个同样不眠的白昼时。
李世安的声音,通过内部广播,传遍了“疯人院”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心头一凛的力量。
“全体成员,放下手头所有工作。五分钟后,到中央空地集合。”
“重复一遍,是,全体成员。”
广播里,传来了电流的杂音,然后,陷入了死寂。
巨大的厂房里,那片因为疯狂工作而显得嘈杂的景象,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茫然和不解的表情。
全体成员?
在这个争分夺秒的、战争已经打响的时刻?
开什么会?
尽管心中充满了疑惑,但没有人敢违抗李世安的命令。
键盘的敲击声,鼠标的点击声,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平息。
人们陆陆续续地,从各自的工位上站起身,像一条条疲惫的、沉默的河流,向着厂房中央那片巨大的空地,汇聚而去。
张明也站了起来。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全体大会?’
‘为什么是现在?’
一个不祥的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喉咙。
但他很快,又强行把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
‘不会的。’
‘一定是李世安昨天说的,那个资金链的问题。’
‘他一定是撑不住了,准备要宣布什么坏消息。’
‘对,一定是这样。’
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预演着自己等一下,应该摆出什么样的,既震惊,又痛心,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怒的表情。
他低下头,把自己混在人群里,低着眉,垂着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那些同样忧心忡忡的同事们,一模一样。
他跟着人流,缓缓地,走向那个即将宣判他命运的,审判场。
五分钟后。
几百名“疯人院”的成员,都聚集在了厂房中央。
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世安独自一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的身后,是那块巨大的、此刻还一片漆黑的全息投影幕布。
他没有站在任何高处,就那么平静地,站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看起来,和大家一样的疲惫。
眼中的血丝,比任何人都要多。
但他那根挺得笔直的腰杆,却像一杆插在这片绝望土地上的、永不倒下的旗帜。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我也知道,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也藏着一根刺。”
“这股火,是对我们敌人的。这根刺,却是对着我们自己人的。”
“在过去的七十多个小时里,我们这艘船,被人在船底,凿开了一个大洞。”
“我们一边要拼命地往外舀水,一边还要防备着,身边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凿船的人。”
“这种感觉,很难受。比被敌人从正面打败,还要难受。”
他的这番话,说进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许多年轻的成员,眼眶都红了。
“所以,”李世安的话锋,猛地一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一道冰冷的、骇人的光。
“在我们的船,撞向敌人的舰队之前。我们必须,先把船上的这个洞,给彻底堵上。”
“把那个,差点让我们所有人都葬身海底的杂种,给揪出来。”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扔进海里,喂鲨鱼。”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充满了复仇快感的骚动。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开始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扫视着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
张明的身体,开始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变冷了。
“我知道,大家都在猜,内鬼是谁。”
李世安没有理会人群的骚动,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指向了自己身后那块漆黑的幕布。
“今天,我不猜。”
“我只给你们看,证据。”
他的话音刚落。
那块巨大的幕布,嗡的一声,亮了起来。
出现的,不是任何画面,而是一片漆黑。
紧接着,一段经过了特殊处理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音频,通过厂房里所有的扬声器,响彻全场。
那是一个充满了惊慌和恐惧的、带着哭腔的、男人沙哑的声音。
“周……周总。我……我听说……李世安的资金链,断了?这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轰!
这个声音,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响。
尽管这个声音,经过了处理,显得有些失真。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来了。
这个声音,他们太熟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像几百把最锋利的探照灯,瞬间聚焦在了人群中,那个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身影上。
张明。
张明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了数九寒冬的冰天雪地里。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彻骨的寒冷。
‘不……不可能……’
‘他怎么会……他怎么会有这段录音?!’
录音,还在继续。
周远庭那阴冷的、充满了轻蔑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没错。这是我,送给他的,第二份大礼。”
“那……那我们的约定……”
“放心。我周远庭,向来说话算话。你女儿的病,我会负责到底……”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整个厂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每个人,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发出的,粗重的呼吸声。
“不!这不是我!”张明终于从那巨大的恐惧中,反应了过来,他像一个疯子一样,尖叫了起来,“这是伪造的!是合成的!李世安!你为了转移矛盾,你居然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陷害我!”
他试图用这种歇斯底里的咆哮,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崩溃。
但那张因为恐惧而极度扭曲的脸,和那双早已被惊恐填满的、不断躲闪的眼睛,却出卖了他。
李世安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打了一个响指。
幕布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出现的,是一张银行的电子转账凭证。
凭证上,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都清晰得,让人无法呼吸。
一笔高达八百万元整的人民币,通过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名为“远航资本”的离岸空壳公司账户,经过了多达七次的、复杂的跳转和洗白。
最终,在三天前的深夜,汇入了一个国内的个人储蓄账户。
收款人户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
张明。
转账时间,比“BUG”事件爆发,仅仅早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如果说,刚才那段录音,是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那么,这张转账凭证,就是一座,足以压垮他所有狡辩的,铁山。
“这……这也是假的!”张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疯狂地摇着头,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都是假的!你们合起伙来陷害我!”
李世安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近乎于残忍的,怜悯。
他再次,打了一个响指。
幕布上的画面,第三次,切换了。
这一次,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很模糊,光线也很暗。
那是服务器机房门口,那个伪装成烟雾报警器的摄像头,拍下的画面。
画面上,一个瘦削的身影,像幽灵一样,从机房里,匆匆地溜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着。
当他转过头的那一瞬间,一张因为紧张和做贼心虚,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时间,定格在了那一刻。
画面下方的时间戳,显示着。
凌晨四点十三分。
那正是服务器日志上,出现那次,致命的、非授权时段大流量访问的时间点。
铁证如山。
所有的狡辩,所有的谎言,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而又可笑。
“噗通”一声。
张明,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
他那张早已毫无血色的脸上,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发出了绝望的、不似人声的哀嚎。
“不是我……我也不想的……”
“是他们逼我的……是周远庭逼我的……”
“我女儿……我女儿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她就活不过今年了……”
“那个手术要几百万……我这辈子都挣不到那么多钱……”
“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头,狠狠地,撞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绝望的声响。
人群,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些原本充满了愤怒和鄙夷的目光,渐渐地,变得复杂了起来。
有怜悯,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巨大的失望。
李世安缓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这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此刻却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自己脚下的“兄弟”。
“张明。”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这里,几百个人。哪一个,不是背负着一屁股的债,和一大家子的希望?”
“郭凡,为了来这里,把他老家的房子都卖了。他老婆到现在,还跟他闹离婚。”
“王海,他儿子刚出生,他就跑来了这里。他已经快三个月,没见过他儿子了。”
“还有那些刚毕业的年轻人,他们拿着外面大厂三分之一都不到的工资,住着最破的宿舍,吃着最便宜的盒饭。他们图什么?”
李世安站起身,环视了一圈,看着那些,因为他的话,而眼眶泛红的伙伴们。
“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牺牲。都在用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去赌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未来。”
“你女儿的命是命。我们这几百号人的梦想,就不是命吗?”
“你用你女儿的病,当作你背叛的借口。这是对你女儿的侮辱,也是对我们所有人的,第二次背叛。”
这番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彻底剖开了张明内心深处,那最后的一块,遮羞布。
他停止了哀嚎,只是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世安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所有人。
“今天,我们清理门户。”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明,”他没有回头,“那八百万,一分不少,转进公司的公共账户。签了这份认罪协议,然后,滚出这里。”
“从今以后,你,和我们‘疯人院’,再无任何关系。”
“我不会报警。因为我不想让我们的项目,再沾上任何一点,你留下的污点。”
“但是,你给我记住。如果以后,我在任何地方,听到任何,关于这次事件的风声。这份协议,连同今天所有的证据,会立刻出现在,所有媒体的头版头条上。”
“到时候,你失去的,将不只是一份工作。”
说完,他对着王海,使了个眼色。
王海叹了口气,叫来两个保安,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早已精神崩溃的张明,拖出了厂房。
一场公开的审判,就这么,落下了帷幕。
没有暴力,没有咒骂。
只有一种,冰冷的,肃杀的平静。
厂房里,那根扎在所有人心里最深处的毒刺,终于,被连根拔起了。
那股因为猜疑而变得浑浊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清新了一些。
李世安看着眼前这支,经历了背叛和清洗,眼神变得更加坚毅的团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才真正地,变成了一支,可以上战场的军队。
“毒,已经清了。”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战鼓的轰鸣,“伤口,也该愈合了。”
“现在,擦干你们的眼泪,收起你们多余的同情心。”
“因为,我们的敌人,不会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时间。”
他再次,打了一个响指。
身后那块巨大的幕布上,张明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倒计时牌。
上面,鲜红的数字,正在无情地,跳动着。
“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周远庭将会召开一场全球直播的新闻发布会。他会向全世界,展示他窃取我们的劳动成果,炮制出的,那套所谓的,‘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全新渲染引擎。”
“他会踩着我们的尸体,登上他那个,用谎言和卑鄙堆砌起来的,王座。”
李世安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嗜血快感的笑容。
“现在,我需要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们,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完成这场,对我们所有人的,公开处刑?”
“还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苍穹。
“在他最得意的,最狂妄的,马上就要触摸到天堂的那一瞬间……”
“由我们,亲手,把他,踹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踹他进地狱!!”郭凡第一个,用他那沙哑的嗓子,嘶吼了出来。
“干他妈的!”
“复仇!!”
“血债血偿!!”
压抑了数天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滔天的战意,在巨大的厂房里,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李世安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他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然后,重重地,向下一挥。
“那么,各位‘疯子’们。”
“最后的反击,现在开始!”
……
天晟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能容纳上千人的国际会议中心,此刻座无虚席。
空气里,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香槟的气泡味,和一种属于名利场的、浮躁的、充满了期待的骚动。
来自全球各地的数百家媒体,架起了长枪短炮,将发布台围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像是永不停歇的星辰,疯狂地闪烁着。
台下,坐满了业内的大佬,资本的巨鳄,以及那些衣着光鲜的、代表着这个行业最高话语权的名流。
今天,是属于周远庭的,加冕典礼。
他将在这里,向全世界,发布那款由他“呕心沥血”、“独立研发”的,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的,革命性渲染引擎——“昆仑”。
后台,专属的贵宾休息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