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记得,万年前那场大战之后,作为主战场的沧溟山经妖魔之力侵蚀变得寸草不生,而他身负福光,便想为此地降下福祉,重新孕育生灵。
就在那时,他看到贫瘠的土地上长着一朵小小的黑色桔梗,它的花叶并没有几片,颜色枯黄,仿佛下一刻便会死去。
残留的妖魔之力会在土壤裏不断侵蚀他的根须,这裏是众妖魔湮灭的地方,地面堆积的尘沙便是妖魔的尸体,他们怨气积聚,久久不散。
在此地长出的桔梗,便是被妖魔怨气所浇灌,要么它被怨气所侵蚀至死,要么他侥幸活下来修成人形,但也会成为危害一方的邪祟,无论是何结果,他都应该趁早除去这一株桔梗。
孟浮光看着沧溟山唯一的生灵,它是唯一盛开在妖魔尸骨之上艰难生长,羸弱却又蕴含着极其坚韧的生命力,他于心不忍,便赐下福祉,为他种下善根,让他坚定内心本意,能抵挡住世间所有的恶意。
他降下了一场浮生梦,让他感受人世间至善至美,是年少携手到白头,是千万盏的人间烟火,是历经磨难之后终登高峰,是孩童躺在温暖摇床裏牙牙学语的岁月静好······
这是孟浮光看到的人间,也是希望这株桔梗修成人形后去体会的人间。
后来,他再次经过沧溟山时,那株桔梗已经不在了,他不知道它是死在了无人问津的荒山之上,还是修成了人形离开了这裏。
他太忙了,以至于最后也忘了此事。
凛烬生第一次来到人间见到的是来往匆匆各色各样的行人,他没有妖力如同凡人,会饿会痛也会生病。
好在他适应力极强,没有银子他便去找了个卖苦力的活,虽然辛苦,但也能维持温饱,因他没有什么偷懒的心思,干的活多,领到的工钱也比寻常人多一些。
他以为所有人都是善良的,直到他那日被人推进了水裏,凛烬生拼命挣扎着,但冰冷的河水还是肆无忌惮的往鼻腔裏灌进去,四周一点支撑物也没有,只能任由着身体不断下坠。
岸边是其他工人们怨毒而冷嘲的声音,在这个连肚子都吃不饱的环境下,弄死一条人命没有人会追究。
就在凛烬生以为自己要死时,旁边又是一阵“扑通”的落水声,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拖了起来,然后送上了岸边。
凛烬生艰难的咳了好几声,才勉强将喉腔裏那股被水呛到的刺疼平息下去,他转头看见救了自己的那人是一位中年长工,而他却因为体力不济永远沈入了水下。
凛烬生征征的看着,他虽然已经在岸上了,此时心底却涌起一股更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喘不上气来,浑身冰凉,就连四肢也在微微发颤。
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种感觉叫做愧疚,还有无能为力。
凛烬生不知道在岸边待了多久,等到长工家属寻来,不知为何,四周的人都默契统一的说是凛烬生推那长工下河的,这些工人当中就只有凛烬生和那长工挣得最多,说他是因为嫉妒而杀了长工。
长工的媳妇怒红了双眼,她拼命捶打着凛烬生,最后因为伤心过度晕厥了,凛烬生抬起眼,看见长工五六岁大的女儿那双清澈的眸子布满了仇恨质问道。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阿爹!”
“我没有,我没有······”凛烬生摇头,可他的声音太小,周围喧哗的声音早已经将他的话盖过。
他大声吶喊,可人们总是听不到他的声音,后来,他还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凛烬生杀了长工一事很快便传开了,没有人再录用他,没有干活的地,他只能沦为臟兮兮的乞儿。
凛烬生记得那日救了自己的长工,他拼命干活就是为了给自己妻女过上好一点的生活,他与凛烬生谈起自己的妻女时,眼中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
他觉得,这就是人间有情的地方。
凛烬生将自己攒下的钱偷偷放到了长工家裏,还时不时会悄悄送上自己乞讨的钱,他只是固执而又单纯的认为,长工没有实现的愿望,自己会帮助他实现。
可在那天,他再次来到长工家裏,看见的却是那妻女惨死的下场。
没有了男人的女子只好自己出去干活赚钱,却在那天被这裏的恶霸看上,要娶那女人回去做小妾,女人不同意,那恶霸便几番骚扰,最终,女人不受其辱带着自己的孩子自尽在家中。
恶霸怕了,又看见了凛烬生,便随便扯了一个离谱的借口,污蔑是他逼死了这对妻女,可人们还是相信了,他们叫嚣着,愤怒着,最后扬言要烧死凛烬生。
是他残害了长工一家,身怀罪孽的人就应该被执行火刑。
凛烬生茫然的看着这一切,这就是人间吗,可为何与他在浮生梦中看到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