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他始终都是自己的孩子,是自己最爱的孩子。
妇人抬起的手终是没有触碰到他便缓缓落了下去。
也是在这时,远处亮起了灯火,那些官兵赶到很快便制服了匪寇。
一场闹剧落幕,林锐和林府公子如两尊雕像一般立在原地,许久,二人才带着爹娘的尸体缓缓离去。
凛烬生随意地靠坐在树上,目光并无焦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浮光也沈默着,他动用了宿命之轮回到这裏,看似改变了命运轨迹,可最后还是会按照最后的结果走去。
他们在命运的旋涡裏辗转,却始终逃离不出去。
林府举行丧礼的时候,林府公子在祠堂跪了三天,他沈默着,一动不动地挺直腰板跪在那儿,浑身僵硬了也丝毫不觉。
以前他也经常被父亲罚跪祠堂,那时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过程太过煎熬,但时辰到了,母亲总会带着他爱吃的糕点过来。
可现在,他再也等不到了。
以前他不懂父亲母亲为什么总是要过于约束自己,逼着自己做一些不喜欢的事,他想走出城中,想闯荡江湖,想斩断一切不平事去帮助弱小,想肆意妄为的活着。
他不想困在学堂裏,咿咿呀呀念着无聊的诗句,他也不想像父亲一样,成为一名古板又精明的商人,他要自由,要随心所欲,要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于是他生逆反之心,离开了家结识了马陵山上的山匪,他跟着他们劫富济贫,锄强扶弱,那时他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可后来,他才发现,他结交的那些朋友是臭名昭着的匪寇,他们口中的劫富济贫就是恃强凌弱,他们打压百姓,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勾当。
他不想再在马陵山待下去,便提出了想回家,可那些山匪又怎会放走到手的肥羊,听说这位公子哥是城裏有名的林家少爷,那些人便跟着他回家,血洗了林府,抢走了所有的家产又回马陵山上逍遥自在了。
他侥幸逃过一劫,却发现自己所有的亲人都死了。
那时他才懂,读书是为了明事理,辨善恶,可一切都晚了。
他开始没日没夜的看书,走上了父亲的经商之路,他逐渐稳重了下来,也不像当初那般急躁,他在照着父亲母亲所期望的样子活下去。
后来山匪被剿灭了,他一下子失去了活着的目标,他痛恨那时不懂事的自己害死了父母,年仅双十便郁郁而终。
他来到了黄泉,因执念太重,那裏的仙人便给了他一次重返人间的机会,可再来一次,他依旧没有救下自己的父母。
林锐站在祠堂外看着那淡薄的身影,他似是不知疲倦一般静跪在那儿,他走了几步,终是没有勇气走上前。
如果那真是以后的自己,那他应该是非常讨厌的,他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商人,满腹心机,变得圆滑世故,面对敌人还软弱的妥协答应。
他对未来的幻想,憧憬,在得知林府公子身份时悄然破碎。
他没有成为惊才绝艷的大侠,只是成为了一名芸芸众生的普通人。
他甚至还无法保护好自己的父母。
在祠堂的林府公子也同样註意到了林锐,他同样也无法原谅过去的自己,是当初的骄纵和自以为是害得林府家破人亡。
也是这一次,林锐的冲动与鲁莽让他再一次失去了父亲母亲。
两人相望,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屋外,他们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痛苦挣扎的模样。
林府公子看着林锐,他缓缓想起了当初自己对未来憧憬的模样,他那般期待和向往,无忧无虑,只想着每一天都开心快乐。
他不谙世事,拥有赤子之心,也同样认为所有人都是善良的。
他似乎没有错。
林锐看着林府公子,他不知道自己在面临失去双亲时是如何走出困境振作起来的,又是如何从什么都不懂的人独自撑起了林家。
看似只言片语的几句过程,中间一定付出了脱胎换骨的努力。
他一定受过很多苦吧,他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大侠,却竭尽全力成为了一个更好的人。
他同样也没有错。
两人眼中的情绪从痛苦归为平静又转为释然,最后两人相视一笑。
是啊,都没有错,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怪罪对方呢。
无论过程怎样跌宕起伏,他只知道,结果是自己一定会更为一个更好的人,那便足够了。
林府公子的身形在这一刻逐渐变得透明起来,他的执念也在慢慢消散。
最终,他化为一道白光钻进了凛烬生手中的瓷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