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睡过午觉,许先生就带着他们上山砍竹子,穿梭在茂密的竹林,它们个个都挺拔翠绿,直通天穹,一经手起刀落,向一边倒去。
许先生将砍的竹子劈成几段,让他们一人带上一点,等到落日余晖照在身上,他们便背着中空外直的竹子,慢慢走下山去。
到了晚上,沈照喜欢点一盏灯写信,许先生总说这样费眼睛,可还是会在灯火暗下去的时候,为她再次燃亮。
她写给妈妈,写给师父,也写给林泉...
虽然那日在歌厅,沈照护住了林泉,但事实上,她的养母早就已经拉她下水了,她终究没有躲过。
她们还是会通信,林泉在信上说,她在戒d所也没有放弃学习,在最痛苦的时候,她眼前总会浮现沈照的面孔,她们在一起经历过的一切,就是她向生的勇气。
她还写道:“我会向你一样勇敢。”
那晚,灯花悄然落下,沈照俯在案上睡去,贺遂川默默地为她披上薄衫,见纸上墨迹未干,写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註1)
望日,贺松拎了两壶好酒来找许先生,他便什么子午觉都忘了,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们才不管那些,当晚就喝了个一醉方休。
大人们在堂屋裏喝着酒,小孩们望月亮发着呆。
“今天是满月。”沈照托着腮帮子喃喃自语。
贺遂川走过来赏了她个脑瓜崩,问道:“所以呢?”
沈照毫不客气地回了他一巴掌,径自揉了一会儿被弹过的地方,忽然道:“我们上山去吧。”
“嗯?”
疑问归疑问,不解是不解,贺遂川还是跟着上了山,这座山远不及泰山风月无边,到了晚上更是乌漆嘛黑,什么也瞧不见。
两人凭借着白天的一点记忆摸摸索索地爬到了山顶,他们扶着块石头大口喘着气。
脚下便是悬崖峭壁,抬头便是皓月当空,沈照忽然放声大叫了一声,随即喊道:“贺遂川!”
贺遂川不知道她又抽什么风,但仍然不甘示弱地喊道:“沈照!”
苍山以回声应和。
他们呼喊了对方的名字,对视一眼,又大笑起来。
啸傲东轩下,聊覆得此生。(註2)
古人诚不欺我。
夜晚树影婆娑,繁花开尽,被风吹落,沈照借着月光看向贺遂川,那原本就棱角分明的侧颜被阴影勾勒得分外凌厉。
沈照的心臟倏地漏跳了一拍,她想就这样落下一吻,就像多年前的那晚一样,不同的是从前只需凑近,如今还要踮起脚来才行。
沈照真的踮起脚尖,却在将要触碰的一剎那停了下来,他说过的话仍然在她心裏刻着,好像时间再久也忘不掉。
贺遂川回眸看她:“怎么了?”
沈照清浅一笑,拂去他肩上的落花:“没什么。”
离开清竹修的那天,许先生给他们一人一片竹叶留念。
贺遂川将竹叶夹在书裏,跟顾先生依依惜别道:“先生珍重。”
沈照则在车上回头喊道:“师父,我们下次还来看你!”
这下把许先生那一丁点不舍的情绪也给喊没了,他恨不能把戒尺再掏出来追着沈照打一顿,说了八百遍叫先生还是记不住。
他一挥袖子回道:“走吧走吧,下回可别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