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裏,沈照额上竟也被人潮挤出了薄薄的细汗,她找了个木桩子歇脚,从贺遂川背着的包裏翻出保温杯来,边喝边道:“今儿什么日子,怎么人这么多?”
贺遂川也在她身边坐下:“可能是快过年了吧。”
程郡也喝了一口水:“明儿就是小年,人多正常。”说完,拍了拍沈照的肩膀:“赶紧走吧,回去还做饭呢。”
这庙裏有几个和尚,几尊佛像,沈照不清楚,她要求个什么愿,上个什么香,心裏也是没谱,就那样稀裏糊涂的来到了佛前。
她看着烟火后的佛像,安静地坐在须弥座上,低垂的眉眼如山峦巍峨,点燃的香火气好似为她添了一面朦胧的面纱。
沈照跪下来,点了香,先为家裏的每一个人包括海胆在内想了半天心愿,然后脑子便放空了一阵。
她很喜欢寺庙裏时时刻刻弥漫的香火气,便阖眸沈寂片刻,忽而听着耳畔一个和程珺差不对年纪的妇女念叨了一句:这裏求姻缘最灵了。
姻缘。
她的脑子裏划过这俩字之后,忽然浮现出了贺遂川的影子,进来的时候他便在门口左看看右瞅瞅,活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样样都新鲜似的。
他不求神不拜佛,此刻大约在许愿池那发楞,或许还有只猫陪他,苓沂寺常有只三花猫往来,看上去可比海胆温顺多了。
沈照闭着眼睛便能勾勒出他此刻的样子,冬日的暖阳打从寺庙的檐角斜照进来,为他添一抹金色的柔光,他轻抚那只懒洋洋的三花小猫,映着禅意的瞳孔是琥珀色的。
“嘶…”沈照被手上一阵刺痛惊到,蓦然睁开双眼,原是燃着的香灰落到了她的手背上,她连忙扶去,已经烙下一个红点,像是朱砂痣。
“呦,小姑娘求的什么啊?这是佛祖显灵了,点了你的愿!”还是刚才那个妇女大声笑着说。
沈照尴尬地笑了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向门口,站在那的贺遂川刚巧也望向她,袖子上果然沾了不少猫毛。
不出沈照所料,这个在外面沾花惹草的男人回到家裏便遭到了海胆一系列的炸毛毒打以及各种冷暴力,身上不只添了不少新伤,又要花不少猫罐头去哄这位大爷,实在是得不偿失。
就在这阖家欢乐的年终岁尾,城市裏忽然爆发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疫情,流动人口都依照政策被隔离在本地。
故而程郡一行人都不能回到柏舟,只能暂时都呆在沂源镇。
好在沂源镇这穷乡僻壤流动人口相对少,暂时没出现病例。
程家老院子也意外收获了最热闹的一个年。
老院墻上都已经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砖瓦也残破的不成样子,竟也迎来勃勃生机的四世同堂,看着来来往往的少年人,耳畔响彻着贺岁的爆竹声,程姥姥笑得满嘴假牙都快包不住了。
周媛寄来了不少年货,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差点把柏舟的百货商场搬过来。
沈照和贺遂川戴了口罩,拿着消毒液,为这些包裹一一消毒。
沈照在一众大包小裹裏翻出来个古香古色的盒子,边角缀着深色的流苏,面上都是锦纹,还有瑞兽的刺绣,她仔细端详半晌:“这是什么?”
贺遂川正在旁边整理,闻言一抬头,眼睛亮了亮:“榫卯积木,应该是他们买给我解闷的。”
他语气很轻巧,可目光却始终落在那盒子上,等到收拾的差不多了,他才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抱到宽敞的桌子上摆弄起来,好像藏着什么珍宝似的。
直到后来沈照知道了这东西的来历,便觉得怎么小心也不为过了。
说是积木,可拼的却是十座样式精巧的古建筑,各个亭臺楼阁都是榫卯结构,拼起来不用一根钉子,一滴胶水,尽显技艺的巧妙绝伦,且是木匠大师依着历史上一位有名宰相的府邸一比一制作,是绝无仅有的孤品,根本是有市无价。
恐怕又是哪个巴结贺松的老油条在拍卖会上拍下的,却不想这位高权重的领导直接把价值连城的宝贝拿来给儿子拼着玩。
贺遂川从小就对积木拼图一类情有独钟,有时候能自己闷在屋子裏捣鼓一整天,沈照深知这人的脾气秉性,别说是这样稀罕的积木,就算是个不起眼的七巧板,你要是给他弄散了,这位平日裏彬彬有礼,温润如玉的公子爷也得跟你急到割袍断义的地步。
所以沈照一见这东西便秉持着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思想,走过去时恨不能绕上紫禁城那么远。
除了吃饭睡觉还有一些必要的体力劳动时间,贺遂川都在夜以继日的完成这个榫卯积木,好像从见到它的第一面起,他的某一缕魂便附到了上面,若是不能拼完他便不得完整。
终于在大年夜前一天,顶着相府牌额的府邸大功告成,贺遂川把它放到了还算宽阔的大厅裏,沈照前去观摩一番,倒真是长眼,简直比核舟记还精妙。
那攒尖顶的祭坛看上去真的能容纳神佛一般神圣,四面坐落着各有千秋的庭院,柔和的浅蓝色流转其中,庄严的深灰色镇守后院,沿水而建的长廊意味深远,而这如画山水都被一面照壁拦在裏面,壁上停着栩栩如生的鹤,好像要飞走一样展翅。
所有人都看得痴了,见到的人,无不讚嘆连连这样至巧的府邸落脚在古朴破败的老院子实在是屈才。
只可惜这传世巨作还是免不了香消玉殒的命运。
傍晚时分,沈照的房门被敲响,她一打开,就看见沈清攥着衣角怯生生的站在门口,沈照眼神一扫过来,沈清连忙把头往胸口埋,好像要被某只大虫吃了一样。
见状,沈照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怎么了?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