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浪轻轻拍打着巨型渔船的铁皮外壳，碧蓝的天空下，这是难得宁静又平和的海面。
解雨洋站在船舷环顾四周，意外发现不远处礁石风景十分眼熟：“这裏是？”
“我们已经到达s星，现在行驶在逆星海。”一旁的屠齐朝他微微一笑，海风撩动生化人少年的黑色刘海，这一刻少年笑的粲然，根本看不出是刚才那个下令屠杀拍卖会场的首领。
解雨洋没想到不过数小时的功夫，自己果然被生化人重新带回了龙族地盘，怪不得这片海那么眼熟，斯基克达水牢可不就在逆星海。逆星海离龙族政治中心北森德兰堡特别近，解雨洋眺望到不远处，有一排连绵覆盖着冰雪的山脉，正是杜伊斯山脉的分叉。
“穿过卫蓝峡谷，再行驶数小时，大概半晚时分咱们就能到达敦刻尔克区，到时候你就自便吧。”屠齐瞟他一眼，眼睛裏都是笑意，似乎还在沈浸老友重逢的喜悦中。
解雨洋点点头，又开始天南地北的跟屠齐聊起天。
屠齐好奇他在人族的经历，又总用“狐貍”来称呼他。解雨洋并不记得“狐貍”的任何事，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屠齐跟智脑口中的那个“狐貍”。所以在屠齐问起有关“狐貍”的计划时，解雨洋只能一切打哈哈岔开话题。
好在屠齐见他不愿意说，没有继续追问，仿佛已经默认“狐貍”就算失忆也是个口风很紧的人。两个人不咸不淡的你一句我一句。
解雨洋说起军事学院一些训练事宜，倒惹出屠齐一番嘲笑：“人族这三十年中可有不少叛逃到龙族的人奸，那些都是真心实意认为人族要亡的家伙们。你竟然跑去跟他们学习？呵，我可提醒你一句，人族最精于两面三刀，你不要学这些坏毛病。”
“哪个种族没有坏毛病？若说整个五大星域最惹人讨厌的，龙族认第一，人族也只敢认第二。”解雨洋往栏桿上一趴接口说。因为有一群人族兄弟，解雨洋对人族印象一直都很好，反而是龙族让他吐槽不已：“龙族那个大皇女尤其变态。”
“......”屠齐惊讶的皱眉看向他：“你说，谁变态？”
“龙族大皇女呀！”解雨洋自然而言脱口而出。
屠齐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的尴尬跟无语：“你以前......哎，算了，这样也好，反正你什么都不记得。”
“当然，我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智脑当初告诉解雨洋的那些事，早就被他完全否决。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多爱大皇女，若他真是“狐貍”，既然失忆什么都不记得，怎么看都是重新开始更划算。
什么要死要活还整容回到她身边？现在狗血剧裏都不流行这种疯批深情人设，他解雨洋自认不是恋爱脑那块料，从逃出水牢那刻，便自动忽略了智脑max的一系列离奇建议。
半个多小时后已经远离港口，到达一望无际的大海深处。
解雨洋脑子裏正一直在酝酿有关如何提及刚才那名人族少女的事，眼见屠齐心情似乎很好，便准备开口，让他放人。
便在此刻，渔船一声气鸣响起，竟慢慢停在了海中间。
“来，看个有趣的。”屠齐没註意到解雨洋的欲言又止，只是兴奋的朝不远处手下一招手，又一拉解雨洋胳膊，指着渔船下方的海平面问：“狐貍，看到什么了？”
风平浪静的大海，一望无际波光粼粼，只有蓝天白云的倒影。
解雨洋顺着屠齐的手指仔细看去：“什么也没有。”
“确实，现在什么也没有。一会儿给你变个戏法，看副带劲儿的活画。”屠齐一弹手指。
“活画？”解雨洋满头雾水，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很快就明白过来。
甲板上响起纷繁脚步声，十来名蒙面的生化人用担架抬着一具具已经被剥的光溜溜，白花花的尸体来到距离他们不远处的甲板边缘。
解雨洋惊愕瞪大眼睛，屠齐则是兴奋的又打了个响指。
噗通——随着第一具尸体落入海中，不光激起巨大水浪，也像沸油入水引来一大群食人鲨。
平静无波的海面窜起密密麻麻让人头皮一紧的银灰色鱼鳍，那些鲨鱼们个头都不大，在海浪中此起彼伏像一把把银梭。
红色血液在蓝色海水中如花朵绽放，尸体很快被吃干抹凈，速度快到只在眨眼之间，竟连骨头渣都不剩。
甲板上的生化人们手裏的担架就像是一具具投食器，一个接一个，噗通噗通噗通——让以上画面反覆进行。
屠齐趴在栏桿上哈哈大笑，偶尔扭过头冲解雨洋得意炫耀：“怎样，有趣极了吧。”
眼前一幕彻底震惊了解雨洋，他大张着嘴巴傻呆呆的看着下方海平面，明明正午太阳照在脊背上热腾腾，他却从脚后跟窜起一股凉气，比刚才待在冷冻船舱裏时更加寒入骨髓。
“挺......有趣的。”屠齐看过来时，他干巴巴勉强回应。
所以，生化人们就是这样处理拍卖会那些有钱人的尸体，无论他们生前多么显赫，如今却只是用来勾勒一副让人开心活画的工具人。
解雨洋脑子裏一下就想起曾经在军事学院学习过的联邦律法，其中有关种族辱尸罪这一条：无论何时，何地，故意毁坏战俘尸体都是极为卑劣的行为，将受到联邦法庭十年以上重刑制裁。
那条法令解雨洋曾经觉得离自己很远，没想到现在.....望着海面不断泛起的巨大血花，他有些想呕。
屠齐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又开口：“这是逆星海特有的鹿角鲨，它们就是人族跟龙族的血肉餵出来的变异品种，你知道咱们现在所处的这片海域曾经叫什么名字吗？”
解雨洋摇了摇头。
屠齐嘆口气：“那还是你曾经告诉过我的，这裏叫金鹿角。”
电光火石间，解雨洋脑子裏剧痛无比，他迅速按住太阳穴，咬紧嘴唇，痛苦的拧紧眉头。
金鹿角三个字像是某种开关，一串文字说明疯狂冲击他的大脑，令眼前模糊一片。朦胧的白光中，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和此刻重迭：一个窈窕背影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帘，她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便有一具具白花花的尸体被抛入海中，那些尸体中，同样亦有人族，又有龙族。
银鳍翻滚间，海浪吞没一切，无论惊恐，悲哀。
“我讨厌背叛，最讨厌！”他听到女人淡淡的声音，仿佛贴着耳蜗，那么近，又那么冷。
那句话像尖锐的针，直刺耳膜，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刺穿，浑身血液倒流。
“最后问一次，那个出卖我的人，是不是你？”强大的压迫感龙卷风般袭来，像能把血肉瞬间挤干，心胆碎裂，无法呼吸的压力。
“啊——”解雨洋猛然尖叫一声，双手紧紧捂住了耳朵。
“你怎么了，没事吧？”解雨洋突如起来的失态吓了屠齐一跳，屠齐迅速扶住他，又紧张的推了推他。
约莫十来秒后，脑子裏那种剧痛跟幻想全部消失，解雨洋满头大汗自双肘间抬起脑袋：“我没事，我只是突然有些累。”
他这幅样子让屠齐误会是因为活画的刺激，屠齐突然拔高声音，带着尖利的愤然：“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这些人死了只能餵鲨鱼，连骨灰都不会留下。但我告诉你，刚才那些家伙都是狗屎，不，它们比狗屎还不如。若不是我们的组织早就通过其他渠道知悉了这场拍卖会，未来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的只会是生化人。”
“我们身体每一个器官对于人类而言都是绝佳的移植体，人类为了省点钱，甚至不愿意给生化人一支麻醉剂。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不该拥有思想的器官容器，是失败的实验品。”
“我只是让那帮参与拍卖的畜生葬身鱼腹，那是对畜生们最大的仁慈。可你知道如果生化人落在他们手裏，又会遭遇什么吗？一胎，两胎，三胎......一直到生不动后，运气好的生化人会被赶出笼舍。运气更差的会被挖出尚有利用价值的器官。眼角膜，心臟，肝臟，肾臟，皮肤......”
屠齐恶狠狠盯着解雨洋苍白的脸大声质问：“你凭什么同情他们？”
“我，我没有，没有同情他们。”解雨洋小心翼翼回答，朝少年露出一个心虚的笑：“我即不是人族，又不是龙族，同情他们干嘛，吃饱了撑得？我只是刚才在冷冻车裏带太久，一时身体有些不适，耳鸣发晕。”
“很好。”屠齐尖锐的情绪终于慢慢平覆，他伸手捂住脸，过了好久才将湿漉漉的脸颊从掌心抬起。
屠齐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朝身旁的解雨洋一笑：“这才哪到哪儿，好戏还没完呢。”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仓库裏又有几名生化人推出一个滚轮的巨大四方形铁笼，铁笼贴着解雨洋身后半米而过，径直被推向另一侧百米外的甲板，那是渔船船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