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挺着胸,下巴微微抬着,颇为骄傲的开口:
“倒也不奇怪我们这儿,可是刚刚为百艺城祈了福呢。汉唐傩戏,千年来的老手艺。想必太岁爷,也是许久没见过了吧?”
他的声音大,大到戏台周围的所有人都听得见,可这声音,早没了他作为戏曲行当祖师爷该有的从容,像敲一个已经裂了的钟,声音大,可听着发虚。
陆安生没有接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台顶上那个穿着明黄袍子的身影。随后,转过头,朝身边的杨任微微点了一下头。杨任的手往前一送,手里托着的东西立刻飞了出去。
那东西在半空中翻了几转,从布包里滑出来,“砰”的一声落在戏台前头的青石板上,弹了一下,咕噜噜地滚出去几尺远,停住了。
那分明是一颗人头。
脖子以下被齐根斩断,断口平整,像刀砍的。脸上还保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
嘴角翘着,眼睛眯着,像是在笑。可那笑容已经凝固了,僵在脸上,所以又很像画上去的。
说实话的,其实也不算是错的,因为这张脸上,分明还画着丑角的脸谱,白鼻子,红眼圈,嘴角往上勾着两道黑线,跟活着一模一样。
时迁。
底下的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有人认出了那张脸,有人没认出,可被那颗人头吓得往后退。退得慢的,被后面的人踩住了脚,摔倒了,爬起来,又往后跑。
站在前排的几个老主顾,看见那颗人头正好滚到自己脚边,立刻联想到太岁爷这些天的凌厉手段,脸色当时就白了,腿软了,想跑也跑不动。
陆安生低下头,看着脚边那颗人头。却反而是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人头上,人头没有碎,被他踩着,一点点往下陷,像陷进泥里一样化开了。
很快,那颗人头从额头开始,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慢慢地变黑、变脆,碎成一片一片的,原地散开散了。
最后那两片被踩碎的腮帮子,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这是盗跖的手段!”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周围的人脸色全变了。
毕竟能站到这里的无不是梨园的老主顾,他们不可能知道梨园和盗跖的那点小九九,所以,太岁爷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也就无需多言了。
陆安生没有低头看那些碎片。他把脚收回来,踩在地上,随后抬起头,看向了台上那些带着兽面的弟子。
再然后,他的目光又从台上移到台下,从台下移到两边的街巷里。
这也是刚才很多老主顾看到的东西,那些暗巷之中,分明站着一个又一个古怪的身影。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越来越多,从黑暗里走出来,从墙根底下钻出来,从廊桥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生肖面孔,手持法器,面朝着戏台的方向,像一堵墙,把整条街围得严严实实。
陆安生抬起手,从怀里取出一本簿子,太岁吉凶录。他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
“祈福唱戏无所谓,高台彩楼我也无所谓。这百艺城是建给你们的,该是你们在这儿施展手艺。”
他看着台上的李隆基,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可是我终究得管。这城中现在乌烟瘴气,不管不成规矩。”
他把簿子收回怀里,整了整衣襟,两手垂在身侧,站定了。
老郎神站在台口,看着底下那片退潮一般往两边散开的人群。
看着那条从大街尽头直通到他脚下的窄路,看着那个穿着长衫、不紧不慢走着的人,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