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眼前的人,不是宛宁又是谁呢。
大眼瞪小眼,我和她都闭唇不语。
我面上平静,心裏却好像热锅上的蚂蚁,马上就要烧焦了。如果哭的人是宛宁……这不难理解,她的境遇,就算在太极殿裏嚎啕大哭也不为过,可她一声不响地躲在这裏哭,有大部分是因为我,我却不识趣地追过来了,好像硬逼她揭开血淋漓的伤口似的。
我进退不得,眼裏被逼得挤出了泪。
宛宁见状,竟有些慌神:“发……发生什么事了?”
我抬手抹掉了泪,哽咽难言:“看见你,我忍不住很伤心。”
话吐露出来,悲伤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洩的出口,眼中泪流不止。好在黑夜慈悲,宽宥了我的孽业。
宛宁漠视掉我的泪,喃喃说:“我一直没敢想你,我怕一想你,我就会恨你。于理,我不该恨你,我哥哥落得如此下场全然是咎由自取,至于晁统领,我至死捍卫他的意愿,而他至死捍卫你的意愿,所以我还有什么可恨的呢。怪只怪世事无常,害我在最好的年华失去了最爱的人,也害你失去了一个始终忠实着爱你人。”
宛宁蹲下身,指着脚下的那片地:“我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跟他告别,阴阳相隔,我这份执念算是彻底放下了。我把他埋掉了,就埋在这儿。”
“为什么埋在这儿?”
“因为这住着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他为其血染沙场,另一个,他更是情深不寿至死不渝。”
我颤声说:“那么你呢……你在哪裏?”
宛宁脚耷拉下来,坐在沙雪交融的地上,搂着膝盖说:“我哥这个人虽然心术不正,可他认准对谁好,就要一辈子对她好。虞岁华玩-弄我哥的感情,但自始至终我哥都爱着她。我七八岁的时候,哥哥就是个男子汉了,在中州那一块,人家都叫他土皇帝。我虽然小,但也知道,人家是骂他土匪。
我为我哥抱打不平,把那群骂他土匪的人痛打了一顿,回家了,我怕哥哥说我蛮横,就躲了起来。那天正好碰上了下雨,山路泥泞,我不小心从山崖上摔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哥哥找到我后,不由分说打断了我的另一条腿。
我双腿残废,哥哥抱着我,一步步走回了家。
我哥说:‘你向着我,是好事,你有力气把混蛋打趴下,也是好事,可你打完人你不该跑,跑没影了,烂摊子还是我收拾,下回了,你得想想打完人怎么漂亮收场。’”
宛宁苦笑:“哥哥说的话,我到现在也没能做到,每次闯祸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不是有个哥哥,我大概会废物地过了一生吧,哪有什么高傲的底气呢。”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宛宁见面时的场景。
那时的我,还有闲心捣鬼,给女官下了整整一碟的巴豆,就为了到茶馆听老头瞎扯淡。那时的宛宁,天不怕地不怕,穿着哥哥的铠甲,提着枪追了我半条街。一想到从前,任是此情此景,也忍不住勾起了笑容。
我们何至于走到如今一步。
枯枝衰叶,寒月清霜,宛宁捧了些土,堆在微微鼓起的坟头。头身分离而葬,是中州的习俗,晁顾随了这习俗,也算是半个中州人了。
宛宁十指冻得泛红,于是向袖口裏缩了缩,说:“和晁统领在安塞尔草原的那段日子,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因为他这个人,我爱上了安塞尔的风、安塞尔的草。待我杀了李镇,我就到草原上去,骑马射鹰,放牛牧羊,这是我想过的生活。至于哥哥,他有口气在我就安心了。”
我欲言又止,终究是没告诉她安塞尔草原已经失守。
我心裏暗暗乞求,让她怀着这样美好的一个梦吧,千万不要破碎。宛宁继续说着她的未来,然而她每吐露一个字,我的心便痛上一次,海晏河清,山河大安,何时才能够实现呢。
“你期待中的都会实现的,”我温声说,“到时候我送你一群马一群羊,等一有功夫,我就到草原上看你。那时候你的马术一定很好了,咱们可以比一场,输了的就要闷一整罐当地烈酒。”
“我才不怕哩,给我上最烈的酒。”
“烈,保准你辣得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哼哼,像小母猪一样哼哼哼哼哼哼。”
“那是你,我才不会像猪一样哼哼哼……”
“会不会到时候就知道了,不光是喝酒赛马,草原上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摔过跤吗,我小时候和三个城墻似的壮男人摔跤,起初他们瞧不起我是小姑娘,最后我把他们摔得心服口服。我赢了不是因为我力气大,而是因为脑袋转得快,他微微一动,我就知道他下一招……”
身边没了声音,我扭头一看,宛宁靠在我的肩膀上,竟在冽冽寒冬中进入了梦乡。她还是如此,清醒时生龙活虎,一旦睡着,就乖得不像话。
我哑然失笑,心裏不自觉又涌现出了这句话:我们何至于走到如今的一步。
我不禁嘆了口气,扶着宛宁的肩膀把她抱了起来。宛宁突然拽住我的袖子,瞧她的脸颊,还是睡熟的姿态,不知是梦着了什么,两眉微蹙,她轻轻飘出一句梦呓:“晁统领……你……你带我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