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理寺不同,慎刑司是处置奴婢的地方。
被丢在这儿的,有可能的活人,也有可能是死人。活的人到了这儿,离死便不远了,死了的人到了这儿,死得无声无息,就算大理寺想查,都查不到半点蛛丝。
司门严闭,小慧唤了碧嬷嬷。嬷嬷忙身走出,小慧在嬷嬷耳边窃语,碧嬷嬷心领神会:“全听春姑娘的。”
我昏昏沈沈,迷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一个时辰后,天色昏暗,远边的浮云镀了一层残金,微风轻抚脸颊,有一双手在为我拭汗。那双手真凉啊,仿佛在寒冬之水裏浸泡过似的,可指尖的柔和,又叫无法排斥这冰意。
那人一身竹纹青衣,撩开袖子,露出半截玉腕,美中不足,腕口有一块比我脸上的疤还要重的红斑,看着像是箭伤。
慎刑司竟有如此气泽的掌刑人么。
待看清他的面庞时,我不住湿了眼眶。
青南撂下手帕,说,“阿沐,好久不见。”
“我不……认识你。”
他眼中一片迷惘,朝我凑了凑耳。
我怔了怔,忽然倍感疲惫,是的,他听不见了。一个聋人,又是如何把我认出的,我再次打量青南,他少年老沈,历尽千帆,竟也不曾有所变化,依旧洁白如玉。
“我虽然听不到,但也不难猜到你说了什么,”青南触了触我的脸:“你以为戴着这层东西,便可以蒙蔽我的眼睛。在安塞尔草原,我教了你五年,五年中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痛苦,看着你的欢乐。你失去记忆后,言行举止,更是我亲手所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还是阿沐,我还是会救你。”
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
我泪流满面,颤巍巍揭开了画皮,疤痕醒目,青南不由一怔,续道: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还是阿沐。”
慎刑司后院的石街上,我们相伴而坐。我恍惚回想起在青水之南的时光,白玉亭内,抚琴听音,那时候我眼中只有他,而他却从不看我。
后院的小门开了一条缝,碧嬷嬷紧张兮兮地探出头,用手指比划着,我不懂手语,只明白大概意思,是有人来讨要我了。
我轻声说:“嬷嬷,你有话便告诉我,我听得见。”
“摘星楼主说你是他楼中的人,来向慎刑司讨要了,你和南先生若有话说,须得尽快。”
“嬷嬷为何……帮我。”
碧嬷嬷看向我身边的青年,笑道:“老婆子不是帮你,是帮南先生。一日我到井中挑水,不慎坠入,恰逢先生所救,才逃出生天。后来先生入司乐奏琴,仍时不时为我看诊,我感念在心,无以为报。”说罢,碧嬷嬷顿了顿,“我瞧姑娘容貌有变,定是身世覆杂,奴不便相问。”
“多谢。”
碧嬷嬷缩回了身子,去为我拖延时间。
青南扶着我站起来,寒天冻地,我四肢麻木,虚浮无力,青南眉头紧皱,终是什么话都没说。
就在这时,小门被一脚踢开。
莫子龛孤身一人,他撞见我们,有些讶然,却还是反应极迅的脱下狐裘,罩在我的身上。指尖抵脉,莫子龛招呼身后呆若木鸡的碧嬷嬷:“楞什么,把姑娘扶进屋,生火炉。”
我被好心的碧嬷嬷拿棉被裹成一只臃肿的粽子,莫子龛坐在席下,青南在旁站立,碧嬷嬷守门。一时间,三人无言,竟是莫子龛先开了口:“阿沐,我与你说一桩事,我并不是为了叫你伤心才说的,而是为了让你有一个选择。”
“请讲。”
莫子龛抬眸:“下个月,皇上纳鸭春为淑妃。皇宫并非久留之地,阿沐,你必须选择一方去处。”
我忽然间冷了下来,呆呆地说:“哦,好。”
心裏想的却是,他要成亲了。
显然,莫子龛不满意我的回答,他正襟危坐,继续等待着我给他一个合理的答覆。青南一丝声响也无,他听不到我们在说什么,只能勉强从莫子龛的神情中明白事情的严肃性。
“我修书一封,你帮我传给萧长雪。”我望了一眼青南,比划着问,“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莫子龛沈不住气:“你要带一个残人一起走?”
“他心清目明,不是残人。”我压抑着喉咙中的腥甜,“他是为了我才听不见的,我不能抛下他不管。青南博闻强识,又少懂医术,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你可知他现在是什么身份?”莫子龛说,“乐伶。”
我咬了咬唇:“以你摘星楼主的身份,带一个乐伶出宫并非难事。”
“好,我带你们出宫,出了宫后,你想去哪?”
青南道:“天涯海角,随处可归。”
……
要想掩人耳目,莫过于易容变装。
莫子龛细细描摹,把我与青南化成一对兄妹浪人。
我故意弓腰塌背,手裏端了个破烂瓷碗,再配上时不时的嗽声,更是惟妙惟肖。青南抹得灰头土脸,只是身形过于飘逸,在人群中很难不被人註意。
照莫子龛的吩咐,我们先要在城门口乞讨两三个时辰,待天色一晚,士兵急于关门,看守松懈,趁机而出。
冬日瑟瑟,青南原地盘坐,气定神闲,我叉开腿倒在地上,望着面前见底的钵碗出神。
“啷当,”清脆的一声响,落下两枚铜板。
婉转的女声传来:“小兄弟,禁军怎么走?”
我抬头一看,女子一身品兰长裙,肩盖兔毛斗篷,两耳挂着缨络坠子,身后有两位仆人,帮忙提着东西。我楞了片刻,才把面前珠光宝气的女子与印象中的宋清俗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