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在场人皆钳口不言,假装各忙各的。
我高挑眉梢,对熊韬说:“熊大人此话怎讲?”
一旁,又一位大人说:“过几日京裏来人,咱们听查院何必扯这乱子。死的……狼猎人,十有八九,就是山裏的狼代王动的手。自从萧城主来了以后,中州和天山八王定了君子盟约,井水不犯河水,若是为了几个微不足道的猎户伤了彼此的和气,便不是小小听查院能交代的了。”
“我没记错的话,您是刘大人,”我看向刘必,一字一句说,“卑、不、足、道?活生生十八条人命都是微不足道,那请刘大人告诉小使,何为大事,是王村丢的鸡,还是李家死的鹅。”
刘必闻言,有些羞愧。
熊韬说:“刘大人不是这个意思……”
“莫说只是你们的猜测,就算是证据确凿,指认凶手是天山八王,听查院也绝不能退缩。诸位大人,中州可是你们的地盘,你们就甘心把功劳白白让给大理寺?”我一拍桌子,“从今日起,给我查,年纪大的留在院裏翻旧案查线索,年轻的随我上天山,违者——军法处置!”
没人应声。
血气上涌,我硬生生压住,说:“不应者,同罪。”
“啊同罪?”熊韬最先说,“听见了,我听见了。”
刘必瞥了他一眼,含声说:“下官遵命。”
后来我才知道,熊韬是少白头,实则只有二十八岁。当日在听查院打牌聊天的,年岁都不超过三十,真正难啃的老头,都藏在家中享清福呢——我也没工夫与那堆烂骨头打持久战,惹不起,躲得起。
回府后,诗晓卫眉飞色舞,把听查院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讲给了萧长雪,尤其讲到蜜蜂逼门的那一段,诗晓卫笑得合不拢嘴,按他话说,我让那群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老家伙狠很吃了一瘪。
萧长雪面带讚许:“听查院就像袋裏的米虫,难以整除干凈,拿蜜蜂对米虫,呵,这样的损招,也只有你能想的出。”
“那熊韬是何许人也?我见院裏的大人都很听他的话。”
“熊韬啊,他早年间和土匪打成一片,也算半个匪棍,而今从了粮,身带匪气,在听查院作威作福,跟随者众。听查院另有一位人物,难道你今日没有见到么?”
“何人?”
“此人姓王名正,字殷虚,原籍京城,原职大理寺少卿。”萧长雪说,“王正可以说是听查院中的一抹清流,刚正不阿,该他管的他管,不该他管的,他碰上了也要管。虽然没入听查院几年,在院中也有一定的分量。难道你没碰上他吗?”
我望着窗前微尘,渐渐失神。
那一年风雪夜,王正与我共守灵堂,分别时,王正对我说:“大人一生高风亮节,最终却落得个英年早逝,罢免抄家的下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负娘娘堆友人的情谊。现如今大人与世长辞,凶手却逍遥法外,敢问,您不愧么?”
我垂下了头,不觉察地嘆了一声。
萧长雪并不知,说道:“你该去见一见王正,你们或许能聊的来。”
“……大抵,他不想见我。”
话音刚落,诗晓卫小跑进屋,禀道:“城主,姑娘,府外有位王大人求见,”诗晓卫抓了抓头,“这位王大人说,只想见姑娘一人。”
望见我飘忽的目光,萧长雪笑道:“既是旧人,就更该去见一见了。”
我低声说:“我问心无愧。”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勇气。
我对这位王大人实则算不上熟悉,灵堂风雪共渡夜,我才看出了他官衣下的一袭文人风骨。城主府前,王正端瑾而立,见我来,王正微微颔首:“下官王殷虚,见过陈使。”
我轻楞,他唤我陈使,是否意在表明不谈往事。
“陈青……只是个挂名,王大人可不必如此称呼,显得生疏了。”我走到臺下,说,“听萧城主说听查院有位王大人刚正不阿,我当时便在想,会不会是你。没想到,还真的是你,多年不见,王大人竟在中州高就。”
王正:“屈身而已,谈何高就。朱大人逝世后,我被一贬再贬,京城再无王某容身之处。我远走他乡来到中州,只为谋生罢了。反到是娘娘,京城接二连三传来死讯,我为此,忐忑不已。”
“难道你心中不快活么?”
“晁顾那厮身死的当日,下官在院中摆了三碗酒,这第一碗先敬娘娘,第二碗告慰旧主,第三碗——也为晁统领可惜。”王正吐字清晰,“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1,晁统领单枪匹马取苏磊尔项上人头的英雄气概,下官佩服。下官想问娘娘一句,手刃仇人,可心中快活?”
我心口一窒,喃喃:“快活……怎么会?”
“是啊,娘娘绝不能快活。”王正上前一步,低声说,“即便娘娘不远千裏逃到了中州,也须得记着自己犯下的罪孽,朱大人晁统领……一条条的血债压在娘娘肩上,娘娘岂能快活的了。”
“王殷虚……”
“下官在呢,娘娘。”
“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