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迎来了我的婚典。
孙丞相家的千金与我一同嫁入东宫。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铜镜中映着一张女子的花容,她今天要嫁人了,要嫁的是当朝最为尊贵的太子承煜,而不是她喜欢的男子,所以她不笑。她的面庞和我一样美,因为她就是我。
我第一次这样仔细的端详着自己,侍女在我的脸上扑上香气宜人的脂粉,宛宁在为我梳头,她的手柔软的像母亲一样,虽然我没有母亲。
灿金的梳篦滑过乌玉似的头发,只听清亮的女音喊道:“三梳子儿孙满堂。”
侍女们为我戴上华丽的凤冠,还有两支金丝步摇,衬得镜中的女子更加明艷动人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女子不笑,抿过胭脂的薄唇仿佛青水之南平滑的湖面,没有半分起浪的意思。
大红的盖头盖上,大红的盖头掀起。
中途上轿、祭祖,我木讷地走完了所有繁杂的礼制。
攒珠绣鞋踏上汉白玉臺阶的那一刻,我恍然,入了东宫。
名不见经传的太子妃无父无母,出生风尘,太子爷承煜的母亲,在他出生后便殡天了,因此只有皇帝一人孤零零地高坐在上。他此时仿佛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慈爱地笑着,连连说了五六个“好”。
司礼的官员念了一大段拗口的文字,我只记住了最后四个字——“百年好合”。
婚典上来了很多人。
宛宁站在晁顾的身旁,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明媚,朝我欣悦地招招手,身边的晁大统领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仿佛正在战场奋勇杀敌,而非在殿裏恭祝新人。
还有些我不认识的宦官妃子,他们脸上有巴结的笑,亦有鄙夷的笑,看得我心中一阵恶寒。
我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裏瞅见了大理寺卿朱哲。
他难得换去那身丑的要死的官服,身着喜庆的红衣。他似乎也在看我,左看右看,见没人关註,偷偷地扮了一个鬼脸。
我知道他是见我婚典上不笑不好看,想逗逗我。
伴随着一声“礼成”,太子承煜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一路上,他一直伴在我身旁,在我偶尔出神的时候,善意地提醒一下,于情于礼,没有半分僭越。
奉茶、敬酒、迎宾、送客。
我是太子承煜第一个妻子,他却仿佛已经嫁娶过似的,一切做得周到熟稔。似乎瞧出我的心思,他握着我的手,向我微微一笑。
他的掌心不似青南那般冰凉,仿佛梦呓中的温香软玉,我绷紧的手指,不由松了松。
“入洞房!”
太监的声音传入耳中,出奇尖锐,怀中藏着的那包褐色粉末似乎在提醒着我,不要忘记你的目的。
长乐宫内,侍奉的宫女们分立两侧,地毯上绣着一簇簇贵态的金银花,碧雕烛臺上的蜡油淌下一滴滴滚烫的烛泪,红帐似血。
太子承煜身着绯红色龙纹锦袍,他紧挨着我坐下,也不开口说话,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初次相遇,我被他澄澈的目光看得晕眩,此刻才发现太子承煜生了一双桃花眼。我听说,有桃花眼的人一般都很滥情,太子承煜也一定是这样。
“殿下,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我转头看着他,大胆地问道。
腰间坠着的细长宫绛被我攥在掌心裏,揪得变了形状。
承煜有趣地瞧着我,否认:“我们从未见过。”
夜漫长,东宫的夜更漫长。
我没有忘记青南给我的药粉——一种能让太子承煜昏睡的药。我才不会乖乖听话,徐徐谋之呢,待他晕倒,我就拔出短剑刺进他的脖颈。
可晋朝的太子十分精明,精明到我会以为他知晓一切。
我刚要起身喝酒,他走便过去将酒拿来,当着我的面,斟了一盅。我说不善饮酒,要喝清水,他准备好似的,手一扬,一杯清水便呈现在我的面前,变戏法似的。
“你会变民间的戏法?”我惊讶地问道。
承煜淡淡地点头,唇角存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的笑带着感染力,看着看着,我忍不住也笑了。
看见我的笑,承煜的表情好似做坏事得逞的孩子:“我的太子妃,你终于笑了。”说着,手又一变,一根水灵灵的糖葫芦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递到我的面前,“诺,奖励。”
糖葫芦上挂着山楂,仿佛迭在一起的梅花,十分地讨喜。
我接过它,含了一颗在嘴裏,不由得讚赏:“好甜!”
“这是我专门为你做的,东宫的花园裏,种着一百棵山楂树,明日闲时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他抬手温柔地为我拭去唇角的糖渣,不待回答,又道,“那裏还有一块池塘,我在裏面种了荷花,顺道可以一起看看。”
“为什么不养几条红鲤呢?”我脱口而出道。
他怔然,随即笑道:“你若喜欢,明日我就派人去弄。”
不知是帐内太热的缘故,还是他的话令我害羞了,我觉得我的脸有些发烫。
这位太子爷非同一般的清新脱俗,我们说了好些话,先是坐着说,后来久坐累了就躺下来,冷了就盖上被子,说到最后,守在门口的宫女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殿下,你和我想象得有点不大一样。”我平躺在松软的大床上,望着头顶悬挂的水晶,感慨道。
“哦?有什么不一样?”
“我以为,你是这样……”我陡然转头,想要学一学朱哲板正的模样给他看,没料到,他一直都在凝望着我。
他的桃花眼十分好看,像手中竹签上的糖葫芦似的,亮晶晶的。他目不转睛的望着我,除了悲凉外,多了一丝朦胧的情愫。我开始怀疑那句话的真实性了,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滥情的人,倒像一个用情之深的傻瓜。
“我是哪样?阿沐,你怎么不说了?”
我被他唤得回过神来,却如梦游桃花源般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嗯……像……”
“来人啊!有刺客!”
我猛地一惊,刚想说什么,承煜已然坐起。
透过薄薄的窗户,一只只火把在院内移动着,仿佛一簇簇来自地狱的幽冥之火。我对火焰有着莫名的抵触。
“你在这裏别乱动,我去去就来。”
承煜微微蹙眉,嘱咐完以后转身出了长乐殿。
去去就来?我起身,迷惘地目送着承煜的背影,好像有一个人也对我说过这句话,但他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当我踉跄地跑出殿外时,一个身着粉衣的女子映入眼帘。她眼角眉梢,垂着一粒朱砂痣,我认出来了——是双侠之一的紫蝶。
御林军将长乐宫包裹地密不透风,女子站在白玉桥上,手裏的双刀“咣当”落地。她的面前站着剑术天下第一的太子承煜,已然无处可退。
粉衣上染着许多血迹,紫蝶受伤了,太子承煜不过一招,就将剑刺入她的左臂。看得出,承煜手下留情了。
身陷囹圄,紫蝶笑得绝望洒脱,透过重重的守卫,她看到了我,目光不似之前刻薄,她在无形之中,好似接受了什么,怅然地比了一个嘴型。
我看出来了,那是刺客中的暗语。
她说:危险,快走。
然后她转过头,和承煜说了一番足以令他动怒杀了她的话。
虽然我没有听到,但我眼睁睁地看到,承煜闭上了眼睛,手中的剑陡然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