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瞪大了眼睛,扑了过去,似乎还想挽回什么,御林军认出我太子妃的身份,不敢阻拦,为我让出一条道路。
承煜也看到了我,他冷冽的目光紧紧锁在我奔来的道路上。
我垂头一看,是那根他亲手为我做的冰糖葫芦,我慌乱之中无意摔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承煜笑了,笑容彻骨的寒冷。
是他那个笑,令我意识到,原来他真的是在看另外一个阿沐。他的温柔掩藏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而我确信,我从未见过他。
我来不及管承煜受伤的心,只是撇开众人,抱住了摇摇欲坠的紫蝶。她青紫的嘴角留着血,眼角眉梢的朱砂痣渐渐黯淡下去。
我问:“你是不是认识我?”
她对我笑了,原来她也会有宛宁一样的笑容。
紫蝶笑得虚弱,她抬手想触摸我的脸,但始终够不到。她轻轻说:“阿沐……走,快走。”
我落下了泪,泪水溅在死去少女的脸上,冲淡了那粒朱砂痣,可我哭得伤心欲绝,并未留意。
因为我的过错,害了一个少女年轻的性命。
承煜挥退了御林军,似乎想要走过来说些什么,可身后突然跑出一个婢女,诚惶诚恐道:“太子殿下,孙良娣身子不太舒服,请您过去看看。”
我想起,丞相家的千金与我一同入东宫,今晚,不是我一人的婚宴。
太子沈默了,他看着被婢女不小心踩在脚下的冰糖葫芦,眼底又涌起悲哀的神色。他转头看了一眼抱着紫蝶流泪的我,终是没在言语,随着那婢女,一道离开了长乐殿。
我知道我做了不合规矩的事。
我不该抱着一名刺客的尸体哭一宿,只是这次没有严厉的女官来罚我抄《女戒》,承煜封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嘴,这才没有将新婚太子妃失德行一事传得人尽皆知。
第二日,承煜并没有按照约定,带我去花园裏,看那一百棵山楂树。但我在议事的书房旁瞥见了他口中盛开着莲花的小池塘,果然,蹦跃出一条条红鲤。
听说,今日大理寺卿朱哲会亲自入东宫向太子致歉,美名曰:负荆请罪。
我想问一问他,昨日是怎么一回事。紫蝶死了,她的姐姐永蝶不知如何,如果能通融一二的话,我也想买通一下朱哲这个刚正不阿的官员,让永蝶在大狱裏好过一点。
从书房出来的,是承煜。
他又恢覆了初见温柔的样子,还怕我冷,贴心地为我披上一件外衣。我受宠若惊地系着外衣的领带,目光闪烁不定:“你真叫人买了鲤鱼?”
“嗯,我都答应你了,你喜欢吗?”
我柔顺地点头,又往他身后瞅了瞅:“就殿下一个人出来吗?大理寺卿呢?先前我在大理寺住过一阵子,还未找他道谢呢。”
承煜的目光渐渐冷却,其实他也是一个有脾气的人,只是将情绪藏得太深。
我一点我颇为讚赏朱哲,高兴便高兴,生气便生气,从不打马虎眼,些许就因为此,才令严加看管的犯人,侥幸逃脱吧。
承煜告诉我,朱哲犯了看管不严之罪,被罚了二十大板,在大理寺休养。
听闻此消息的我跃跃欲试,想趁他之危,去买两斤咸盐在他伤口上撒一撒。看在有求于人的份上,宛宁劝我把两斤咸盐换成两壶般若汤。
做了太子妃,出入多有不便。于是我以将军府小姐约我出街买衣服为由,顺理成章地进大理寺。
去之前,在宛宁的建议下,我们先去了茶馆。
原先我不晓得,原来茶馆还卖酒。宛宁理所当然地告诉我,茶馆的酒全京城最好的,把最好的酒送给大理寺卿,才显得出我的真心实意。
茶馆中,尚不知情的宛宁看我疲惫的模样,笑嘻嘻地凑了过来道:“阿沐,洞房花烛夜怎么样啊,太子殿下是不是很凶猛?”
我木讷地点头,是啊,非常凶猛,凶猛到杀人了。
宛宁会错了意,一口茶水喷在桌面。
“你慢点喝。”我友善地拍了拍她脊背,为她顺气,“你吃醋了?我们昨天晚上什么也没干。”
“呸!姑奶奶现在的心上人是晁顾,吃哪门子的浑醋!”
宛宁的姑奶奶说得越来越顺口,她揪住我的耳朵,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是不是不信我移情别恋?觉得抢了我的心上人对不起我?我告诉你阿沐,我对太子殿下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要再这样误会,我就——我就往朱哲的伤口上撒盐不叫他帮你!”
“小魔女松开!”
我从魔女的魔爪下,救出被揪得通红的小耳朵。宛宁的威胁实在恶毒,且有针对性,我无奈地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我信我信,我信你移情别恋三心二意水性杨花,可我和太子承煜之间清清白白,而且……我不会喜欢他的。”我嘆了口气,缓缓道,“昨夜,他杀了紫蝶……”
“什么?”宛宁不顾我前面贬她的话,“‘蝴蝶双侠’死了?”
“死的,是妹妹紫蝶,昨夜她不知怎地逃出大狱,奇怪的是,她逃出之后,不远走天涯,反入东宫刺杀太子,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她的姐姐永蝶,此刻应该还在大狱裏,我想着去朱哲那裏,兴许可以知道些什么。”
说着,我朝茶馆裏的小二招手。
小二披着雪白的面巾,笑呵呵地跑来。我付过茶钱,领了宛宁预定好的酒酿,放在掌心掂量掂量。
嗯,分量是齐全了,不知能不能让朱哲宽宏大量,饶过上回我提着菜刀砍他,不再计较。
宛宁听了这个消息,顿时喋喋不休起来:“阿沐阿沐,你快详细同我说说昨夜的情况。”
见我不理,颠颠跑到我身后,扮起丫鬟,为我垂肩揉背:“我的好阿沐,你快与我说说呗!”见我依旧不理,她又捏着嗓子喊,“太子妃?”
对于昨夜之事,我不大愿意重新提起,但耐不过宛宁的央求。
“太子殿下是个怎样的人?”我问她。
宛宁微楞,推搡着我:“怎么反倒问我来啦,太子殿下……你不比我熟悉?”
“冤枉,我根本不认识他。”
宛宁露出古怪的表情,摇摇头:“我不信,你一定是害羞了。倘若太子与你没有前缘,为何在一群皇亲国戚中,单单选了你做太子妃?你虽然漂亮,但不至于到红颜祸水的地步。”
“前缘?”我目瞪口呆,“怎么子虚乌有的事,在你嘴裏变得有理有据的?”
宛宁忽地笑了,笑的邪恶:“嘿嘿,死不承认,是非逼着我揭你的老底吗?”看着我疑惑的表情,她恍然,“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吧?京城都传遍了,你和太子殿下在琉璃坊的那些事,你的琵琶他的剑,你不记得了吗?”
“什么!?”我的表情陡然凝重起来,“宛宁,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天,我们没有去看望朱哲,千金一壶的般若汤也都入了一个我和宛宁的腹中。
你的琵琶他的剑……
这句话,我曾听朱哲说过,他说这句话时眼神莫名的悲哀,全然没有半分平日裏嬉笑打闹的样子。我以为他性情如此,而今想来,他是听说了这个悲伤的故事。
一个关于死在大火裏的阿沐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从永蝶的口中流传出来的。
太子承煜要抓“蝴蝶双侠”,不是因为她们惩奸除恶,乱了晋朝国运秩序,而是因为——她们说了不该说的话。
宛宁问:“你的短剑上是不是刻着一个‘煜’字。”
“嗯。”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你的剑,为何刻着‘煜’,难道从来都没有好奇过么?”
“……好奇过的。”
只不过我太相信青南了,他说什么我都信。
宛宁嘆了口气,“唉,你果真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奇怪,你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你的剑上的‘煜’字,是太子殿下的名字。”
太子杀了紫蝶,那么永蝶……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急忙拉着宛宁,离开了茶馆,径直去了大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