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王一声令下:“给我搜!”
两路、三路,越来越多的蛮兵从暗处鱼贯而出,他们像打不死的小强,灭了一波一波再来,一身的膻腥,比小强更烦人。
身后突然冒出个东西捂住了我的嘴,好像一只又大又热的手,闷得我发不出一丝声音。我反应极快,逮住空子,贝齿猛咬他掌心,甜腥味漫入唇齿中,他不叫,我也不叫,我们暗暗较着劲。
他另一条手勒在我胸前,我反手盘住他的脑袋,他两条腿锁住我的腰,我两腿一弹,向他脸上踹去,他仰身向后闪躲,一时间难以支撑两个人的压力,团成肉球,向后方双双滚去。
安塞尔草原有一道极其陡峭的大下坡,名叫“鬼门关”,坡陡还不说,坡还很长。我们滚呀滚滚呀滚,真觉得马上就要滚到鬼门关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松口。”
他的声音冷得不像话,俨然没什么好气。
我拿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胸脯,示意他先放手。
他不买账:“你现在还把我当敌人呢,我要是先放了手,你还不过肩摔摔了我?”
“瞧不起谁,你不放手我也能——”欸,他放手了。
我转过身看他,其实我最先看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身后的漫漫星海,可下一秒,他的脸庞就闯进了我的眼帘,夺去了满天星辉。
他生得,真是好看极了。
眉是眉,眼是眼,眉眼连在一起,好像宫墻中一枝红花开了。
偏偏好看的脸却不肯给我什么好脸色,他轻蔑地笑着,一身寻常游牧人家的衣服,攥着蒿草的手心还在流血。他低眉,余光瞟了一眼掌心处的清晰的牙印,懒懒道:“被蛇咬了。”
我呆然:“什么?”
“没听过美男和蛇的故事么?”他当真给我讲了起来,“从前啊在一个质朴的村庄裏,有一位风度翩翩的放羊郎,他见一条蛇马上就要死了,于心不忍出手相助,没想到狠心的毒蛇居然反咬一口,害得放羊郎受了伤。”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见我听不明白,他白白眼:“简直是对牛弹琴。”
这句我听懂了:“你说我是牛!可是你也没弹琴啊?”
“……”他嘆出一口气,“将军府扩招了么,看你穿的战甲,职位应该不低,怎么像是一点书都没读过,你叫什么名字?我应该奏请邱老将军,罢了你这小将的职。”
言外之意,他和我阿爹的关系貌似还不错。
我在军营一向着男装,头发也束了起来,肩膀上还披了阿兄的战甲,满脸臟兮兮的土灰,他自然看不出我是女儿身。战甲臂徽上能看出将士的军职,原来他把我当作阿兄了。
我清咳了两声,高傲道:“别有眼不识泰山,我是邱老将军之子,邱栉,栉风沐雨的栉,你这放羊郎,叫什么名儿?”
他眉梢一扬,顿了顿说:“大禹治水的禹,诚不可欺的诚。”
“你认识我阿爹?”
禹诚懒洋洋地站起身,撑了个懒腰:“邱将军的威名家喻户晓,谁不知道?”他偏头看着我,凤眸一瞇,“没想到你是邱将军的公子,生得……也太柔弱了些。”
你全家都柔弱!
我暗地裏骂他,面上却不敢和他在这个问题上顶撞,万一他一时兴起偏凑近了瞧,瞧出的是冒牌货,那多丢人啊。我哼哼唧唧一声,拍拍披风上沾染的尘土,就想走。
“餵,你干什么去?”禹城拦着我问。
“蛮族少王在此地扎营,你也听到了,他们不知道在密谋什么不利于大晋的计划,我得赶紧回去告诉我阿爹。”我顿了顿,勉强地感谢,“你今晚救了我的命,等我告诉阿爹,让他给你封个一官半职,也就不用如此辛苦了。”
“如此辛苦?”
我说:“你是放羊的吧,身后的羊群是你的吗,可要看住了。”
不知何时,七八只结为一群的小羊俯在草地上安静地觅食,青年身后一片绵白色,离得他很近,羊儿也不怕他。安塞尔的羊有灵性,如果不是牧羊人,它们断不能这般亲近。
禹城薅了一把羊毛,团在手裏揉着玩。
羊恨恨地跑开了。
他冲我轻轻一笑:“原来以为我是放羊的。”
“不是么?”
“是吧。”他瞭望绵白色的海,吹了声口哨,“我蛮喜欢放羊的。”
他语调很奇怪,我朝他挥了挥手:“我走啦!”
后来我才发现,他为什么要叫住我了,当地牧民都退避三舍的鬼门关岂是那么好攀爬的,我们跌落在关底,抬头一望,三千尺一汪青青绿,深夜不甚,还有可能失足摔落。
他幸灾乐祸:“回不去啦?”
“我回不去你很高兴么?”
“我很难过,”他佯装悲丧,“你不回去告诉你阿爹牧羊郎救了你的命,我怎么能升官发财呢。”
我终于明白他的语调哪裏奇怪了——阴阳怪气。
时局艰难,我暂时容忍了他。
那晚,我们在鬼门关背对背靠着,一开始还说句话打趣,慢慢地,星辰褪色,圆月从云雾裏跳出来躲进去,反反覆覆,也不晓得它累不累,总之我很累了,我靠着他暖烘烘的脊背,半清醒半迷糊。
草原火红的朝霞升起,我打了个哈欠:“天亮了。”
背后的青年轻微挪动了一下身子,礼貌地问:“靠得还舒服么?”
我没心没肺地答:“还不错。”
我突然想到,我们是肩对肩靠着的,我比他矮一截,头正好枕在他的肩上,我睡得如此惬意,那么另一边的他想来就没这么好运。
趁他没恼羞成怒时,我连忙站起身,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尴尬地重覆着:“呵呵,天亮了。”
他揉了揉肩膀,没打算搭理我。
草原的朝阳真美啊,草地被厚厚的云层压成暗绿的影,天空湛蓝,只有云朵和天际的一点圆是火辣辣的金色,云在变,光在变……瞬息万变,禹城曲着一条腿,也在看这一幕美景,肥大的答哈,也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气质——后来我想了想,大抵是一种贵气,而这种贵气与他放羊郎的身份并不冲突,反而有种和谐之美。
我打心眼裏不觉得那几个蛮子能威胁得到我阿爹,不然昨天夜裏摔得粉身碎骨我也要一试,可就算不是为了阿爹,我也要回家的呀,一直在鬼门关裏坐着,不吃不喝,总有一天会真的进了鬼门关。
“我真的要走啦,不是有句话叫人定胜天嘛,再困难我也一定能爬出去的,等我找到阿爹,就派人到这儿来接你。”
禹城偏头看了我一眼,皱眉:“一定要回家?”
我楞了楞:“一定。”
“好。”他捡起手边的袍子,披在身上,“你去牵一只相中的羊来,咱们骑上它,让它载咱们上去。”
“啊,它肯么?”
禹城露出意深的笑:“你不是说我是放羊郎么,羊不得听放羊郎的话?还是说你真想爬上去再摔断了腿,回去向你阿爹告发,说某个放羊郎见死不救,叫你阿爹打我一顿板子。”
我瞪了他一眼,我明明没有这样想。
我照他的话,挑了一只黑羔羊,主要是看它块头大,驼得动我。
我作势就要跃上羊背,它看着乖巧,没料到竟是只不服管教的,见我要骑它,立马摆出攻击的架势,咩咩叫个不停。而另一边,禹诚已和他的坐骑打好了关系,他骑在羊背上,悠哉悠哉地看我的笑话。
撞见我哀怨的目光,他忍着笑,嘆息一声:“邱小将军,你长得太凶了,绵羊见着你都绕道走,不肯帮你这个忙呢。”
“谁说我长得凶,我貌若潘安,在军营可是一等一的美男子。”这番自夸绝对原封不动从邱栉那裏搬来,“羊不肯我的话,一定有其他原因,不过放在眼前来看,这并不是很重要。”
桃花眼一眨,他向我勾了勾手。
“干嘛?”
“过来。”
我依言向前走了两步,他也驱羊向后退了些,他朝我伸出手:“上来,我们共乘一骑。”
我脑袋总比身体慢半拍,不等思考,手就握了上去,他的力气很大,我又很瘦弱,几乎没怎么使劲,一眨眼,就被他抱到了羊背上。
“啊?”
“坐稳了。”附在我耳边轻轻说。
小时候刚学骑射那阵儿,阿爹就这样抱着我,长大了我的马术越来越好,就再也没有人和我这么骑过马。虽说现下骑的是一只羊。
我们紧紧贴在一起,像两块烙铁,一旦松开,我就会摔下去。他的身上散着香熏气,不知是什么香,这样好闻,我迷醉了,任他揽着我,身下羊儿发蹄疾奔,勇闯鬼门关。
他说:“你身上好香?”
“什么香?”
我其实想问他身上熏的是什么香,却没来得及真切地表露我的意图。我从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香气,小孩子身上自带奶香,我长成大姑娘了,又会有什么香呢。
上方沈默了片刻,淡淡道:“女儿香。”
我心裏又惊又羞,嘟囔道:“胡说八道什么。”
他没有说话,很多很年以后,我再回想起这一段怦然心动的往事,仍不清楚,他当时有没有将我识破。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可我心中的感情却无比充沛。看见草原、山川、湖泊,都会有感情,看到禹诚,我也生出了浓浓的感情,我不认为这是爱情,爱情的前提是真心相待,他其实不怎么爱说话,说出的话有一大半是戏言,和真心离了十万八千裏的远,然而我就是被戏言触动了,有如海上涟漪,动容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刻,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禹诚,也只是个偶然相遇的牧羊郎。
身边的景物渐渐熟悉,我甚至看到了阿爹的军帐。我失踪了一夜,阿爹一定会担心死。我恨不得马上就飞过去,然而禹诚却停了下来,他先跳下羊背,接着又把我搀了下来。
他向前观望,指着远方邱家军的大营说:“你一直往前走,就能找到家了。这儿很安全,你可以放心地回家,走三天三夜也没什么关系,哦我建议你走得慢一点。”
“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我没问他为什么要我走得慢一点,他奇怪的话一箩筐,总不能句句都问。
禹诚摇了摇头:“你往后不恨我就大恩大德了。”
“我为什么会恨你,你觉得我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么!”
他笑笑:“一个人恨另一个人,很少因为品性,品性差的人也有可能做好事,品性好的人也有可能做坏事,往往使人与人之间恨之入骨的,是一个人做了怎么样的事。”
“什么这个人那个人的,你们放羊的说话都这么深刻么,”我踮起脚,拍拍他的头,也笑了,“放羊郎,我答应不恨你就是了,你去放羊吧,有缘再见。”
我真的走了,一步步向前,待我走到好远,回头一望,他居然还在。我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不必在等了,远远的,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翻身骑上那只羊,消失在草莽之中。
我迫不及待地想见阿爹,所以并没有像禹诚所说那样夸张地走了几天几夜,两个时辰后,我快到了。
路上,我在想,如果我告诉阿爹,我交了一个放羊人朋友,他会不会也很开心,可邱栉若知道我冒用他的身份闯祸,一定会大发雷霆。那么禹诚到底知不知道我骗了他呢。
胡思乱想着,看见了邱家军的军旗。
营中气氛冷清,守卫的士兵也都看着眼生。阿爹说赛马宴上朝廷会来人,大抵是朝廷的新兵,皇上总爱让他的人驻守我们的营,彰显圣威,于是我没放在心上,然而那些新兵奇怪地盯着我,一双双森然的目光盯着我发毛。